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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活的还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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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她就真的愿意把自己今后的人生全部都给你?”方沁皱眉,表情说不上严肃,但也正经,不过这个沉思的神情没有维持几秒,只见方沁恢复了平时轻松的模样,眉毛挑起,嘴角的笑容看着有些嘲讽,“不过也是,我们以后的日子过不过都一样,没什么好争的。”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话是那么说,但世界上活得没有期望的人千千万万,哪怕是对于亲人的责任感都不一定能让他们咬着牙在人生路上继续走下去,更别说连牵挂都不复存在的人了。
“差不多,可能对我来说,活了死了没有区别。”沈冬低着头,她右耳的耳垂一直空着,只有左耳的耳钉在黑暗里反着亮光,而另一只耳钉此刻正躺在她的手心里。
在沈冬看来,人生里最能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两个因素莫过于家,和柳思迩。她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孩子,靠后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兄弟姐妹四个人,能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因为父母想要个男孩儿,非常典型的重男轻女。
但怎么说呢?沈冬其实也是幸运的了,能读完高中,还考上了大学,虽然不可能完全自由,但好算有追求。
可能也是因为父母过于宠爱老幺,所以弟弟的成绩是难看得不行,但沈冬却尤其有出息,脑子聪明的不像是她父母亲生的孩子。所以,凭着这份硬气,沈冬顶着父母的脾气向阿姨家打欠条借钱,勉强从高一读到了高二,沈冬的父母嚷着让沈冬不要再读了,但幸好阿姨家的人并不支持这种行为,百般庇护沈冬,于是,沈冬的父母只能自行内部商量该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弟弟出主意,假意让沈冬帮他搬实木衣柜运上楼,楼梯间,弟弟扳着上头,不着力,最底的重量压得沈冬有些承受不来,宽大的衣柜底挡在沈冬的面前,她只好艰难地扯着眼球向下,勉强能看到路。走了没几步,弟弟突然放手,大衣柜所有的重量一时间全都倾在了沈冬的双手和胸口上,沈冬猛地后退,来不及抽回的手被连带着砸到了阶梯上。
沈冬的父母可以因为沈冬吃了一口虾而让她罚跪两小时,他们也可以不让沈冬看医生。沈冬心里明白,第一时间找了阿姨家的人。
医疗费,是她卖/身的钱,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无所谓了。
沈冬失踪之后,是柳思迩一行人报的警,做调查时,沈冬的父母口口声声说沈冬是跟男人跑了,一脸缺男人的样子。
谁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谁都是第一次生为人。
但有些人不是做不好,而是他们本身枉为人。
沈冬得不到父母的一句道歉,也永远等不到柳思迩。
池泉井下面埋的是难以计数的尸骨,而成山的尘埃腐朽里,掩盖的是那位预言神的真身。复仇者的躯壳和仇人的血肉,足以把他唤醒了。
无论怎么样,没有人会为沈冬感到不舍,她到底还是存在的,只在于是又不是的问题而已。
方天画魔怔了一般通过天台晃到了柳思迩和何恋卿的门前,他还知道敲门,但转念又想到两个人并不在,于是停手。耳边似乎有一阵听着凄厉而且直叫人害怕的嚎哭,但方天画这几天的智商直线下降,好比半个低能儿,神志混沌,对此不敏感,所以也就并没有在意。
何恋卿和柳思迩两个人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复失之城,成宿成宿在外面待着,所以两个人的房间也就没有什么人气,看着冷寂。方天画的视线似乎是正被什么东西牵动着,他进门的第一时间便锁定某个位置,径直走了过去。
是偏西北角的一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排排的书,小说,文学,或是漫画,种类齐全,最下三排的位置是上锁的柜子,书架不高,大概也就一米八,比起方天画的身高还要矮上三厘米。书籍被有序地安置在书架内部,漆黑的书架顶边缘上,穿着深蓝色连体牛仔裤的小人被映衬的格外显眼,她坐在边缘,像个活着的小东西。球形关节人偶的面容精致,半垂的眼眸似乎有光,睫毛翘而密,樱桃般的嘴唇内侧染着点点红,怎么看都惹人爱怜。玩偶披散的头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但和人的发丝一样柔顺,她赤裸的小脚交错勾在一起,可爱至极。
一个缩小版的柳思迩。
“我好像见过……”方天画喃喃自语。
“好像是他的东西……”
这句话大概就是打开封闭大门的钥匙。
这么多天一直都是意识模糊的方天画因为某个画面而顿时有了一种找回自我的清醒感。
混杂的数据世界里,终于有一方取得了自主权。
孙家萌萌始终在半梦半醒的虚幻意识里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她听不懂预言神的话,也看不懂对方的表情。或者说,她不想懂。
“你睡了那么久,会不会有些累?”预言神微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只是孙家萌萌并不会那么心动。
“不会呀。”孙家萌萌假意轻松却动作僵硬地活动了下肩膀,见她眉头微皱,看着不像是什么享受的表情。
相比于那几个惨兮兮的人,恐惧被人抛弃和遗忘的方天画,挣扎于内心良善的沈冬,还有一眼就知道活得凄惨的夏风乔。孙家萌萌的确安逸。
“对了,你认识谷眠吗?”没几秒,孙家萌萌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整个人突然显得有些积极。
孙家萌萌的脑子大概有些奇怪,对比与其他会念同学,念家的孩子来说,孙家萌萌只想到了谷眠。
“认识。”预言神心里微微咯噔一下。
“那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孙家萌萌扭头张望,一双眼睛在看不出边际的空间里来回扫视,“她不在这里吗?”
预言神少见的怔愣了一下,但随后还是笑了:“你真的特别可爱。”
“我知道。”
孙家萌萌停下四处张望的动作对预言神甜甜地笑了下。
“但是我现在想知道谷眠在哪里?”一转眼,孙家萌萌看着又有些委屈,说是悲拗也不为过,可怜兮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她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真是略显诡异的口吻。
“她不要你了。”
预言神逗弄宠物一般,想给孙家萌萌一个打击。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孙家萌萌立即发出了一阵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又可怜又好笑。“为什么。”孙家萌萌哽咽着捂脸哭泣,难以想象就谷眠这么一个没见过多少次面的家伙,会让孙家萌萌这么痴迷?
“不知道。”预言神细细观察着孙家萌萌的反应,看了好一阵,又是一愣,最终还是自嘲一般摇了摇头。
没过几秒,孙家萌萌从自怜自哀里抬起头,眼睛没有半分湿意,漆黑的眼珠没什么光彩,显得整个人都没什么活力,让人看着不舒服。
“我不相信你的话,谷眠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孙家萌萌在整个空间里晃悠着,因为睡得时间过久,所以此时的她步伐有些踉跄,“她一定会等着我的,我不信你,你是个骗子,你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孙家萌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到处观察,晃悠了好几大圈,她又突然停了下来,开始痴笑:“啊哈,她一定在等着我。”
“她可漂亮了,像天使一样。”孙家萌萌低着头,嘴角的笑容像是抹了蜜一样甜人,还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和羞涩,溢着一种满足和憧憬,她嘴里念叨着的谷眠就像是她的心上人一样令她心头直跳,“我一定要去找她。”
她是原原本本的孙家萌萌,怎么样都改不了。
孙家萌萌一边念着一边查看,突然摸索到了什么地方,伸手便在幽暗的空间里撕下一块,不好说她是怎么做到的。
失去了这一块遮拦,掩盖在幽暗外头的是无法让人感知一切的浓黑,有些渗人。孙家萌萌不介意,抬脚踏了出去,预言神也不阻拦,大概是在看戏。
浓黑的世界会让人犯恶心,就连空气也都满是黏稠,孙家萌萌艰难地走了几步,黏稠的空气灌进鼻子里,让人几欲呕吐。本着不放弃直至死亡的心态,孙家萌萌继续走了下去,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艰难,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但她却只能这么做,因为她想去见谷眠,那个漂亮优雅的谷眠。
这么想着那个异怪,孙家萌萌又一次痴笑了起来,下一步踏出去,踩了个空,整个人从浓黑里坠了出去。
这个瞬间就像是整个世界被放慢了一般,孙家萌萌在空中缓慢翻动身子打了个转,面朝上。她清晰地看见了眼前的满月,近在咫尺,清亮的月光像是一团冷雾,围着银白色的球体。孙家萌萌伸出手,在快要触碰到凹凸不平的陨石坑时,世界的流转速度突然恢复正常,孙家萌萌像是折了一般向下落,耳边的声音嘈杂而且无用,根本不能想象她会摔成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样,都是能继续活着的。
但是活着会疼。
零壹张口在柳思迩的脖颈上用力咬了一下,刺得柳思迩猛地倒吸一口气。
“你做什么?”柳思迩皱眉,伸手推开零壹的脑袋,揉了揉发疼的地方,有一圈咬痕。
零壹恶作剧得逞一般小得意地笑了几声,随后又轻轻吻了一下柳思迩的手背,说话间的语气像是在面对自己相处了十多年的恋人,温柔缱绻:“没什么。”
“你真的是。”柳思迩还是一个烦字当头,并没有过多留意零壹的反应。
柳思迩和何恋卿两个人从太阳西下一直走到夜幕降临,原本只有路人的街道渐渐被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占据,他们都是人行道的常驻军,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会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廉价的代名词,有时候说的就是路边的路边摊。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柳思迩还是挺喜欢夜市的,热闹,新奇。
在人声嘈杂的人行道内,柳思迩和何恋卿一前一后走着,都不说话。
穿过人群,隔着斑马线,对面是一片小广场,只是这里是依山建立的,还要登个百来层阶梯才能正式踏上广场里最热闹也最正式的那部分,那里才是娱乐的好去处。
柳思迩在最顶的前几层阶梯前停了下来,挑了处靠边的位置直接坐下。何恋卿一直注意着柳思迩,这下柳思迩和她面对面,两个人的目光正巧撞上,何恋卿看着尴尬而且难堪。
“过来一起坐着吧。”柳思迩像是个施恩者,一句话就能让何恋卿的鼻头发酸,内心感到快活。
“嗯。”何恋卿连忙掩饰自己的情绪失控,低头应了一声,快速走上前坐在柳思迩身边。零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有何恋卿陪着柳思迩。
杀伐者,是拥有世界规则的异怪,她能对任何常人和任何异怪进行无后果性虐杀,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掠夺者,通俗来说就是把他人的一切据为己有。只要掠夺者还活着,那她所夺得的,就永远不需要返还,也不需要等价交换。但究其根本,掠夺者的存在,是为了消灭杀伐者。
猎杀者,离人中的一类特殊存在,目标是配合掠夺者消灭杀伐者,但在掠夺者不执行使命的情况下,猎杀者自行内部配合工作,不过通常也就是无用功。
零壹永生不死,该是独一无二的,但她却自行地融合了柳思迩的一半,陪着柳思迩的转生而转生。
只要柳思迩心存黑暗,零壹便能因此而完全重生。
“又是这种世界,那个这个,我是毁了多少个来着?”
零壹浮在半空里,伸展着手臂轻飘飘地打转,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里旋出一朵花一般的形状,只是从腹部以下便缺少的肢干让人看着有些心里生寒,被花藤缠绕遮掩的身体奇异而富有美感。
有多少个,我就能毁多少个。
一个都别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