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还真是,我听人说了。”
“我也看见了,那姑娘真的是明昊的媳妇儿?长得跟仙女儿似的,我还以为就是同学呢。”
一说起这个话题,众人又是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亲眼见过的,也有没亲眼见过的,但总体来说信息都差不多——十几天前明昊放暑假回到家里,身边多了一个千娇百柔的姑娘,那姑娘和他一起回了家,很少出门。
“嗨,我都亲眼看见了,不是女朋友还能是什么?”老板娘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没看见的可惜了,那个姑娘长得真叫一个俊。”
“现在的年轻小姑娘,我是欣赏不来喽……”躺在竹椅上的一位老太太不以为然地叹口气:“都说长得俊,我怎么就看着和妖怪似的?就说晓飞那孩子的女朋友,涂个紫了吧唧的眼皮儿,染个乌黑乌黑的指甲,脖子上戴个铁蒺藜,穿个黑布窗帘儿,头上还戴朵大黑花,吓死个人。再说小熙那丫头,衣服穿得飘飘忽忽,眼睫毛粘得老长,活像贴了几只苍蝇一样,唉唉,现在的年轻小姑娘……”
这位老太太提到的小熙,就是之前报案的葛熙,村里家家户户之间都彼此认识,对葛熙糟糕的妆容形容得倒也十分贴切。
“哎呀,不是不是!”老板娘着了急,手里的苍蝇拍啪啪啪直往墙上拍:“他姨姥姥,您不知道,明昊带回来的女朋友可不是那样的!”
“是哪样的?”
“人家那模样儿,可传统了!”老板娘使劲形容道:“皮肤白得和瓷瓶儿似的,乌油油的一头好头发,鹅蛋脸儿,柳叶弯眉,樱桃小嘴,也不化那些乱七八糟的妆,就穿一身棉麻裙子,他姨姥姥,您要是见了,也保证喜欢!”
“这话说的,明家小子又不是我孙子,我喜欢不喜欢的管什么用啊?”他姨姥姥不以为然道:“唉,你这张巧嘴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现在还真有这样的姑娘?我老太太不信,不信……”
“您别不信啊……”老板娘一急,又说了好多。
李深寒松开手,才发现矿泉水瓶已经被自己给捏细了。
一个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孩交了女朋友……这样的事情,值得自己做出这么大反应吗?
逻辑上根本说不通,但内心深处就是十分恼火。
正当他与自己复杂的内心作斗争时,小超市的门再度被人推开了。
一个年轻姑娘迈步进来。
她看起来20岁左右,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下面是黑色纱裙,样式复古得很。她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一头黑发长度刚好披肩,鹅蛋脸儿,柳叶弯眉,樱桃小嘴。
全都对得上。
老板娘喜得一拍手,直冲着他姨姥姥努嘴。
他姨姥姥不说话了,从随身带的小包袱里开始找眼镜,想看得更清楚些。
众人也是一时愣住了,神态各异。
“来啦?想要买点啥?尽管挑。”老板娘热情地向姑娘打招呼。
姑娘落落大方地点点头,柔声细气道:“我想买点香烛、洋火……”
“有有有,这边这边。”老板娘忙不迭地去货架上翻找。
他姨姥姥找到了眼镜,可算是看清楚了,的确和老板娘之前的形容一模一样,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开口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儿啊?”
姑娘仍是柔声细气道:“婉仪。”
“婉仪……啧啧,这名字起得好,一听就是大家闺秀。”他姨姥姥满意地直点头,欣慰得活像是自己亲孙子娶到了好媳妇一样。
香烛洋火都找齐了,老板娘一边结账,一边忍不住多嘴问道:“买这么多香烛,是不是要和小昊去道观里上香啊?”
“嗯。”婉仪白皙的脸蛋多了一抹飞红,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老板娘扯下一个塑料袋,却被婉仪拒绝了,她拿出了一个白色布袋,细心地把东西装好,把白色布袋挎在臂弯里,转身离开。
她柔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小超市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我没瞎说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板娘得意洋洋。
“还真是……”众人仍然沉浸在婉仪的气质里,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婉仪姑娘,行事倒是老派……”又有一个老人家感叹道。
“哎呀,您不懂,人家是该老派的时候老派,该积极的时候积极。”老板娘眉飞色舞道:“小昊回来的那天,我亲眼看到了,这婉仪姑娘就一直亲亲热热地揽着小昊的胳膊,一路上都没松开呢!”
李深寒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响彻黑夜。
这个点,回县城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乡间多兜几圈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开到一处高地,眼前豁然开朗——漫天星光照耀下,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沽河。
带着青草气息的水汽扑面而来,蛙鸣声响成一片,配着时有时无的蝉鸣声,四周空无一人。
李深寒停下车,一步一步踏着湿漉漉的泥地,走向河边。
在河边站定,抽出一支烟,点燃。
他很少抽烟,但总是习惯带在身上,这次吸的恐怕是今年的第一支。
烟雾升腾起来,在星光照射下泛着白苍苍的颜色。
若是换了别人,在这夜晚的水边待个两分钟,就要被蚊虫叮咬出满身的大包了,然而李深寒天生体质特殊,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个烦恼——无论是蚊子还是其他咬人的小虫,向来都离他远远的,一口血也不敢喝。
他静静地站在水边抽完了一支烟,看了会儿静谧风景,然后才重新回到车上。
再兜完最后一圈,就该回去了。
沾了泥土的车轮重新回到了主干道上,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压出了两道泥印子,点亮远光灯,加快车速,道旁种的两排梧桐树飞快地往后退去。
拧开车上自带的收音机旋钮,一阵嘈杂的电磁杂音响起,这收音机也是年久失修,声音透着一股粗糙的复古感,等了好几秒钟才稳住了频道,歌曲流淌而出,是蔡琴的《把悲伤留给自己》。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中没有你
从此以后我在这里日夜等待你的消息
……”
颇有年代感的的声音,经典的失恋歌曲。
李深寒皱了皱眉,把收音机关了。
夜色已经深得不能再深,宽阔的主干道空空荡荡,没有行人,对面间或有几辆汽车呼啸而过,然后又重归静寂。
然而,在前方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
车灯同样是年久失修,太暗了,即便开了远光灯,照出来也是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刺透黑暗的力量。
李深寒一只手懒洋洋地扶着方向盘,脚下轻轻点了点刹车,放慢了车速。
等凑近之后,才看清了——原来,前面有人。
是个年轻姑娘,慢悠悠地走在大道边上,她身姿窈窕柔软,长发垂肩,穿着月白色的衫子,黑色纱裙……手里还拎着一个很环保很小清新的白色布袋。
……
不是冤家不聚首。
李深寒慢悠悠地在她身边停下车,摇下车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经一些,唤道:“婉仪?”
婉仪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借着车内仪表盘的光芒,辨认着车里人的脸,不费多大功夫就认出来了,毕竟,在小超市里的相遇也是刚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情,而且李深寒的长相,绝大多数人都会印象深刻。
“你是……刚刚那个……”她柔声柔气道。
“对。”李深寒点点头,道:“我还以为姑娘买完东西就直接回家了,好巧在这里又遇见一次。”
“我出来散散步,天气挺凉爽的……”婉仪露出一个微笑。
“哎呀哎呀,太危险了。”李深寒摇头叹气,音调懒洋洋的:“你大概还不知道最近县里出了多少案子,犯罪嫌疑人专门找落单的受害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实施犯罪行为。上个月,在隔壁镇,有个小伙子也是独自走夜路,结果不知怎的……尸体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人发现,内脏都被掏出来了。”
“……啊?”婉仪被吓了一跳。
“再说上个星期,县城里有个年轻姑娘,也是下了班一个人走路回家,走到僻静处,遇上了持刀劫匪……那劫匪是个穷凶极恶的惯犯,身上不知道背了几条人命……”
婉仪打了个寒颤,担忧地向四周望了望,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现在这个地方,恐怕比我说的那两个案例还要危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殃。”李深寒语气里全是忧虑,然后望向她,笑了笑,还挥了挥手,道:“再见了,路上小心。”
他重新把车窗摇了上去,然后踩了踩油门,汽车带起一阵风,疾驰向前。
“……”婉仪僵在了当场。
她并不懂什么是“套路”,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很明显是故意不按套路出牌的,实在是太恶劣了。
开出十几米之后,李深寒又停下车,缓缓地倒了回来,一直倒到婉仪身边,长臂一伸,帮她把车门打开,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愿意送你一程。”
婉仪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坐了上来。
她可能是不习惯坐这么破旧的汽车,别别扭扭地坐在副驾驶位置,动作有些不自然,甚至没有系安全带,穿着复古绸布绣花鞋的纤细双足轻轻地搭在脚垫上,一双眼睛垂下来,似乎有些害羞的样子。
“你是真的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呀。”李深寒语气仍是温和而轻松的,说话的内容却还是不停地吓唬人:“这么容易就上当,假如我是坏人呢?”
“你不是坏人吧?”婉仪仍是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我不是,但你下次……如果再遇到我这种人,最好赶紧跑。”李深寒叮嘱道。
“好。”婉仪乖乖地点点头。
“我和明昊有一面之缘,他曾经帮过我的忙……”李深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平静很淡然:“所以,你大概可以信任我。”
“嗯,小昊的朋友不会是坏人。”婉仪的脸红了红,答道。
“我们应该……还算不上朋友吧。”李深寒道。
明昊只是帮自己换了个轮胎而已,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接,如果这样也称得上是朋友的话,那自己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汽车拐了个弯儿,驶入了葛家村。
时间真的太晚了,就连那些三三两两乘凉的人也都散了,村子里的路上变得空荡荡,房屋大部分都黑着灯,只有一盏又一盏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远远地就可以看见——村口的路灯下,停了一辆黑色摩托车,车把上还挂着同色系的头盔。
明昊半靠在摩托车上,右手拿着他的复古诺基亚手机,在不断拨打一个号码,但似乎一直没有接通的样子。
他听到了汽车驶来的声音,迎着远光灯抬起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过来。
李深寒一踩刹车,破破烂烂的蓝色皮卡堪堪停在了黑色摩托车前面。
婉仪满脸都是羞涩欣喜的笑容,她下了车,小步跑向明昊,黑色纱裙的裙摆微微摆动,齐肩长发也在空气中飘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扑到了明昊怀里,嗔怪道:“在这里干什么?怪吓人的,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
明昊被她这一下扑得很不好意思,但见她平安无事,还是很欣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道:“怎么打不通?”
“哎呀!”婉仪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了懊悔的神情,她从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是一枚白色的最新款水果机,处于关机状态——她撒娇道:“我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啦……”
“……”李深寒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自己给明昊打了3通电话,全都没人接,在那之后,明昊也完全没有打给自己。
该怎么说他才好,重爱轻友的年轻人……
不对,我们还算不上朋友。
……
李深寒实在是懒得下车,摇下车窗和这对小情侣打了几句招呼,便掉头离开了。
蓝色皮卡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婉仪亲亲热热地挽着明昊的手臂,袅袅婷婷地陪着他向家的方向走,如果此时此刻有个旁观者从背后望着他们的话,一定会惊叹于这个场面的赏心悦目——漆黑的天幕下,昏黄的灯光里,年轻的英雄牵着黑色的战马,柔情似水的美人缠在他身边……尽管战马不是真正的马,而是金属机械汽油组成的摩托车而已。
不会有人看到,婉仪挽住明昊的那只纤纤玉手,在黑暗里渐渐化为了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