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9、亲吻

　　林朗觉得自己大约又是辜负了老妈的期望了，晚上少不得又要被念。他蹲在爸爸身边看他和谢伯伯下了两把围棋，期间四个人一句话也没说。这也不能怪他，他爸爸最常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他妈拿他没办法，只好在一边给他愤怒地飞眼刀。她也不知道这儿子中什么邪了，刚进大学的时候明明还是兴冲冲想找女朋友的，后来有一天就忽然献身学术，再也不提了。她多少次晚上想把老林给掐醒，问问他怎么教育儿子的。老林又总是翻个身说别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担心什么，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开窍了。
　　可她看着院子里其他人都推着宝宝车在散步，心里就不痛快。

　　林朗拎着茶壶给两位“棋手”倒茶，偶然抬头间，他看见谢兰笑着看了自己一眼。他心里忽然有个小小的希望，希望谢兰喜欢自己胜过叶期文。这点儿自私的念头他也说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别人喜欢谁也根本不关他的事，但是他不想她喜欢叶期文。
　　等到傍晚他们要走的时候，林朗站在门边，看谢兰弯腰穿鞋的背影，他妈在背后连戳了他好几下，林朗猜她是想让自己说去送送他们，或者说去要个电话号码。但他——
　　林朗犹豫了一下，说：“谢伯伯，我送送你们。”他仿佛能感受到老妈扎骨头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但是他觉得既然不会有下文，又何必去耽误别人。

　　林朗被他妈一把推出家门，他踉跄了一下，扶了扶楼道里的扶手，尴尬说：“抱歉，没踩到你吧。”
　　谢兰柔声说：“没有，没事儿吧？”
　　“不好意思，刚才没站稳。”林朗真的是受不了自己妈了，他拍了拍手，赶紧说：“我送你们。”
　　他看谢兰走的时候轻轻瞥了一眼对面那扇门，那门紧紧地闭着，好像没人在家似的。林朗的心里小小的起了个疙瘩，他不是很愉快地走到前面，挡住了谢兰的视线。
　　这时候，对面的锁轻轻一响，有人推门出来了。林朗头皮一热，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到叶期文在对面说：“那我出去了。”
　　谢兰飞快地转头看了那头一眼。
　　叶期文坦然道：“谢老师。”
　　接着，林朗闻到那股淡而熟悉的味道挨近自己，也不知道，他汗毛都竖起来了，或许是因为这点淡淡的香气，或许是因为谢兰眼里那点儿快乐。他真的想拉上帘子，就让叶期文在这里退场，可他做不到。这窄小的电梯间对他们三个人来说畅谈的地方，对林朗却是尴尬的笼子。他没好气地按下按钮：“你去几楼？”
　　叶期文笑道：“一楼，谢谢。”
　　……
　　林朗默默按了个关闭，透过操作盘上的倒影，他能看到叶期文脸上和煦的笑，还有谢伯伯赞许的目光，还有谢兰藏满希冀的双眼，还有自己……这个“电梯小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陡然燃起一丝怒火，这火焰越烧越大，几乎让他现在就想扯住叶期文问个明白。是不是给自己找不开心就是他这辈子的使命！

　　等谢兰和谢伯伯进了他们那块儿的院子，林朗才转头回去。他不想回家，回去了也是被骂，他在冷风里站了会儿，琢磨着自己要去哪里随便转转。他心里很乱，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他这次也不该回来，明知道这里有很多东西是自己解不开的，还回来是为什么——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看到有个影子，正好伸到自己的脚底下。
　　再往前一步，他就可以踩中那个讨人厌的脑袋，踩乱他梳理整齐的头发。
　　林朗没说话，看也没看叶期文，径直从他身边穿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叶期文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放手。”林朗说。
　　“你生气了？”叶期文抓紧了他的手腕。
　　林朗倏地转过头来：“你要干什么？好玩吗？不无聊吗？”
　　叶期文愣了一下，听这话时，他脸上居然有一瞬间的慌张。林朗怒极反笑，他盯着叶期文看了一会儿，道：“我不想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你要是喜欢谁你就去追，我没意见。你要谢兰的号码吗？我给你。”他停顿了一下：“哦，对了，我也没有，托你的福。”
　　叶期文皱了皱眉头，把手放了。
　　林朗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再见。”

　　林朗觉得自己是错了，错在不该回来，做这种幼稚的事。十八岁的时候为了这些吵架是可爱，二十六岁还为了这些吵架是什么。
　　他快走两步，想离开这荒诞的一幕，却听见后面有两声极快的脚步。他本能地想避开，可一股大力攥住了他的肩膀，逼迫他转过头去。
　　“你喜欢她吗？”叶期文深深吸了口气，他这骤然的贴近让林朗无处闪躲，他慌张地退了两步，想把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里。这萧索的院子四处透风，无处没有别人的目光，他很怕。
　　“你喜欢她吗？！”叶期文却不大在乎，他一只手抵住林朗的脸，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肩。
　　“放开我。”林朗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
　　叶期文背对着傍晚的霞光和昏沉的路灯站着，看不清楚表情，只是声音很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有病。”林朗咬牙道。
　　叶期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林朗心里刚叫了一声不好，就被一股力量死死地按在墙上，有一只冰凉的手在这粗暴的推搡中为他护住了脊背，他抵在那只手上，那手下面是粗糙的墙面。挣扎中，他听见叶期文一声闷哼。
　　仿佛有一张磨砂纸在林朗的心上狠狠地摩挲了一下，擦出千丝万缕的血印子。
　　叶期文的气息像一场暴雨迎面罩下来，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嚣起来，在短暂的缺氧里愈发激烈。
　　林朗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在余生里，还可以有机会得到叶期文的一个亲吻，却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场景里。酸胀的情绪在纠缠的唇齿和舌头里蔓延，他的鼻腔、眼眶都是这个感觉。
　　给我这一刻，就算我的生命只剩这一刻。
　　在错乱的喘息里，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你”叶期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微微离开了些，这个距离恰好够林朗看到他漂亮的鼻梁和眼睛。他轻轻握住林朗还揪着自己的衣领的手：“如果这是一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