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8、相亲

　　林朗早上起床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声，仔细一听，好像还是自己妈妈在和谁说话。他稀里糊涂地用被子捂了会儿脸，微光透过窗帘，好像时间还早。过了会儿，有人过来敲门：“林朗，起床没？”
　　林朗蒙着头嘟哝了句：“醒了，怎么了？”
　　他听见自己妈妈在门外说：“那赶紧起来，等下家里要来客人。”
　　林朗打了个滚，从床那头下了地。
　　“穿帅点儿啊。”

　　他把脸都拾掇干净了，推门出去，才走了一步，就又被他妈妈撵回房间里。
　　“去，去把你那件黑毛衣穿上。”
　　“在家穿什么毛衣……”林朗抗议道：“热不热啊。”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己老妈一步跨进来：“你那条裤子哪里去了，前年的，我记得你就穿了一次，还蛮好看的。”林朗看老妈在自己房间里驾轻就熟地翻来捣去，他记得是放在第三个柜子上头了，那条裤子还是从前和叶期文住在一起的时候买的，本来他觉得那个型还蛮适合叶期文，毕竟他腿长点儿。他离开的时候没有扔，只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柜子上面了。没想到自己妈妈这么中意。
　　他看了一会儿，问：“今天谁要来啊？”
　　“找到了。”他妈妈从柜子里把那条裤子拿出来：“赶紧，就穿这条吧。”她看了看时间：“你谢伯伯要来。”
　　林朗正靠在门上，一听，立刻站直了：“我今天正好要出去。”
　　“你敢！”他妈妈一把把裤子扔过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林朗听见自己妈妈横眉冷竖地叉腰站在床上：“你给我把裤子赶快穿上。”
　　接着，林朗还被他妈押着在客厅把那些文献搬走。他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别跟别人咬文嚼字，别让人觉得你是个书呆子，要有男人的魅力。末了，她还要加一句，要像隔壁家叶期文一样。
　　林朗想说这条裤子叶期文也穿过，怎么样，魅力够不够足。
　　他觉得这么说完，老妈就得上来掐死自己。

　　谢伯伯倒是这么久没见，还是和印象里的一样，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很文雅。
　　他小时候很喜欢去谢伯伯家玩，他家里有各种各样的图鉴，偶尔还有漂亮的标本。谢兰站在他家门口，笑得很温柔。林朗怔了一下，看她对自己甜甜地一笑。
　　“你好。”谢兰轻声说：“我叫谢兰。”
　　“林朗。”林朗伸手过去和她轻轻握了一下手。
　　林妈妈在后头见了这场景，十分高兴。自己家这个儿子就是闷，其实心里高兴得不知道哪儿去了吧，她满意道：“快进来吧。”
　　林朗看她弯腰无声地把鞋子脱了，淡白色的袜子沿儿上还有一朵可爱的云。
　　他记得从前谢伯伯家阳台上也有一盆漂亮的兰花，香极了。谢兰确实很好，如果不是相亲，可能他会觉得能认识这么一位可爱文雅的女孩子是自己的荣幸，当然，现在也很荣幸。林朗坐在他妈妈旁边，听他妈妈可劲儿的推销自己，有点尴尬。
　　他一转目光，正好同谢兰的撞在一起。
　　谢兰无声地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梨涡。
　　“……”林朗笑了笑，低头把那盘水果往前送了点儿：“别客气。”
　　“谢谢。”谢兰点了点头，她伸手在樱桃上头停了停，又换到切好的橙子上。林朗猜她大约是想吃樱桃的，但又怕吐核不好。他笑了一下，自己先拿了一颗：“别客气。”
　　谢兰这才伸手去拿。
　　林朗一转头就自己妈妈在对边那赞许的目光，觉得有点无语。他在心里坏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你是什么专业的？”果然，那边传来他妈妈的一声咳嗽。接着他听见自己妈妈在旁边说：“林朗，带小谢去楼下散散步，等会儿上来吃饭，你爸也快回来了。”
　　林朗犹豫了一下，这时候到楼下去——
　　“林朗？”他听见谢兰在旁边轻声喊自己。
　　“嗯，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他有点怕，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朗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一开门，就听到对头有一声动静。他立刻缩回房间里，谢兰有点疑惑地看他。
　　“哦……”林朗傻笑了一下，随便编了个借口：“忘记带手表了。”他伸手把鞋柜上面他爸的表带在手上，有点大——
　　他走出去，刚打算按电梯，忽然听见对头真的有人开门了。
　　“爸，我去把这袋垃圾……”
　　这声音好像是于思琦，林朗干笑了一下，飞快地按了电梯。
　　于思琦走出门来：“诶，林朗哥，出门呀？”
　　“嗯。”林朗按住电梯：“进来吗？”
　　“谢谢哥。”于思琦进来的时候看见里头的谢兰，咦了一声，又说：“林朗哥要出门玩吗。”
　　林朗说：“下去散散步。”
　　“哦……”于思琦点点头：“哥，我晚上还去你家学习可以吗？”
　　林朗说：“来吧。”
　　谢兰在一边静静听他俩人的对话，也不插嘴。电梯到底的时候，于思琦转头问：“哥，这位姐姐是？”
　　林朗看了看谢兰，说：“是我朋友。”
　　谢兰微微笑了一下，对于思琦说：“你好。”
　　林朗看于思琦问了声好就飞快地跑了，好像是去倒垃圾了。
　　他转头问：“想去哪儿走走？”
　　谢兰摇摇头：“我对这附近也不是很清楚，哪儿都可以的。”
　　林朗笑道：“那去附近的小花园走走吧。”

　　他家附近有一个小花园，本来只有些绿化用的灌木，谢伯伯从前也在那里种过几棵移种的树啊花啊，后来就变成了小区住户共同培育的一个园子了。他领着谢兰往那边走的路上遇到了好几个熟人，估计再走几步，他相亲这事儿就要传遍小区了。
　　谢兰跟在他旁边，偶尔停下看看路上的花草。
　　林朗问：“这片儿鸢尾你猜是谁种的？”他蹲在地上，指了指眼前这片儿看不出花模样的草叶。谢兰笑眯眯地跟过来，笑道：“叔叔种的？”
　　林朗笑说：“嗯。”
　　谢兰挨着他蹲下，看了看。
　　林朗轻轻拨了拨那叶子，好像还能看到叶子背面昨晚上的霜印。
　　“‘请保持静默，永远不要再回答我’”他听见谢兰在自己身边轻声说：“‘终究必须离去这柔媚清明，有着微微湿润的风的春日’。”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来，这首诗他也看过。
　　——所有的记忆离我并不很远，就像我们曾经同行过的苔痕映照寂静的林间。
　　安静里，他好像听见叶期文的声音。

　　“林朗。”
　　好像不是幻觉，林朗怔了一下，转过头去。
　　叶期文站在灌木丛边，笑了一下。他的目光笔直地看过来，林朗想装不认识他都装不了。他干笑了一下，站起来：“你在这儿。”
　　叶期文走前了一步：“巧。”可林朗明明觉得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像在说不巧。
　　林朗尴尬道：“这是我朋友。”
　　谢兰点点头，向叶期文打了个招呼。叶期文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好像真的只是恰好经过似的。三个人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叶期文先开了口：“难得见你。”
　　“啊？”林朗有点懵。
　　叶期文却很自然地说：“我会不会打扰你们了？”
　　“……”
　　“没有，我们只是散散步。”谢兰在一旁答了一句。
　　“抱歉。”叶期文笑了，绕过灌木丛，走到近处来。他伸手对着谢兰：“我姓叶，是林朗的邻居。”他个头高，上来以后就把林朗压下去了半个脑袋，林朗觉得有些气闷。
　　谢兰在旁小声说：“你姓叶……你是叶期文吗？我听我叔叔提起过你。”
　　林朗听见叶期文好奇似的说：“哦？是吗。你叔叔是？”
　　林朗没好气地插话道：“叶期文，你这是要出门办事儿？”
　　叶期文不接茬，只说：“没有，刚从外面回来，正好碰到你们。最近还好吗。”
　　肯定是你弟弟那个臭小子告诉你的！
　　叶期文低头看了一眼林朗的裤子，笑了。
　　林朗脸上一烫，道：“挺好的，我们该回去了。”
　　“哦，那正好。”叶期文让开路：“一起吧。”

　　一起什么一起，林朗腹谤道。但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哪点没有叶期文好，是吧——
　　就是个头比他矮点儿，干嘛老是觉得比不过他似的，从大学时候开始只要和他一起站到女孩子面前自己就抬不起头来。
　　叶期文少见的没有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他走得有点儿慢，缀在后面，好像就真的只是顺路一起回家，也不想打扰她们。但是林朗知道这个就是他的套路，别看有时候他脾气也满好的，但其实是个喜欢别人配合自己胜过自己配合别人的人。
　　林朗大一的时候看过几次叶期文在学校里和别人走路，都是他要快就快，要慢就慢，别人跟着他飘来荡去。问题是他还总是脸上洋溢着和善的微笑，语速快满有度，好像只是恰好走成这个速度。
　　“叶期文。”他听见谢兰在自己左后方轻声说话。嗯？左后方，林朗这才发现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自己走在前头，谢兰和叶期文缀到后头去了。
　　“嗯？怎么了？”叶期文低声问，两个人这么说话的态度好像是长年的好友似的。
　　“我听叔叔说你很厉害，他们那儿的几个温室都是你投资的。”
　　叶期文笑了笑，说：“没什么，这些都是互相的。等到——”
　　林朗听见叶期文在那里说些这个成果啊，那个产品啊，苦笑了一下。他好像都能看见自己妈妈在楼上瞪着自己，那眼神就是在说，林朗你还能有点儿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