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7、回忆（一）

　　于思琦答应了一声好，就趴在桌子前头热情满腹地做起题来。
　　林朗看他脑袋上那个发旋，淡黄色的灯光下这幕情景仿佛模糊起来。他好像又能听见夏天蝉鸣的声音，午后的教室有点儿空旷，叶期文在他旁边打瞌睡，空气里还有一股橘子汽水的味道。
　　他做了两道题，卷子上也是这么一排姓名栏，一排分数栏。
　　叶期文那套卷子早就做完了。
　　林朗看着他上语文课的时候做的，心里有点儿不爽，他把那题重新算了算，答案和叶期文的不一样。他悄咪咪又把过程检查了两遍，心想叶期文你这回栽了。
　　他正要戳醒他，忽然，听见有人说：“你这儿是不是算错了？”
　　叶期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个眼坐在旁边凑头看他的卷子。
　　“哪里错了。”林朗道：“我看是你少算了。”
　　叶期文好笑道：“不可能。”他很自然地从林朗笔袋里摸了只笔出来，把卷子按在桌子上，翘着个二郎腿坐在凳子上算题。林朗不爽地把他的胳膊肘从自己凳子靠背上拂下去。叶期文皱了皱眉，说：“好吧，是我算错了。”
　　林朗乐了，在心里默默开心了会儿，又听见叶期文说：“下头还有一题呢，咱们来比比。”
　　林朗笑了声：“下题我肯定对了。”
　　叶期文挑眉看他：“为什么。”
　　“这题我昨晚上做过了，答案我看了。”
　　叶期文笑道：“答案错了。”
　　“……”林朗怔了下。
　　叶期文狡黠地趴回桌子上，打了个哈欠说：“不信你做做。”
　　林朗真想把书扔回他脑袋上，快滚。
　　叶期文趴在桌子上，似睡非睡地嘟哝了一声：“你可真够努力的。”
　　林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期文睁眼望着他，目光清明得很：“林朗。”
　　“嗯？”
　　“你干嘛这么努力？嗯？”叶期文说：“有时候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朗顿了一下。他盯着那行新写上去的笔迹发愣。
　　他昨天听家里人说了叶期文家的事儿，今早上碰见叶期文的时候他似乎没什么变化，林朗也就没问。他从记事起，就认识叶期文了，院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叶期文，在林朗印象里，他好像永远是那个最突出的孩子。他记得叶期文在幼儿园里跳团体舞和做手工活，也记得叶期文穿着白衬衫踩着单车飞驰过大街小巷的背影。
　　叶期文的妈妈也是这样，美丽大方，穿着白裙子时仿佛是一道耀眼的光。
　　叶期文在这点上很像他的妈妈。
　　林朗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能陪他坐在这个午后空旷的教室里，喝一罐橘子味道的汽水。

　　快到秋天的时候，叶期文就不怎么来上学了。
　　林朗知道他在骗人，因为他早上还是看着叶期文按时出门的，但是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去学校了。叶期文每次同他在走廊里见到面色都很平静，平静到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有一次林朗出门正见到叶期文和他爸爸说话，声音很低，两人的脸色都很疲惫。
　　林朗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叶期文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虽然那眼光里没什么内容。
　　“伯伯好。”林朗轻声说。
　　“林朗，去学校？”
　　“嗯，是啊。”林朗点了点头。
　　“期文，一起去吧。”林朗听见叶期文的爸爸这么说，他忍不住看了叶期文一眼，但对方脸上依然很冷淡。
　　叶期文站进电梯里来就立刻按了关门，好像多看外头一眼都嫌多似的。
　　林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默默地看着那行数字往下降。
　　中途没有人上来，电梯一路下降，电梯间里一片沉默。林朗转头看了看叶期文：“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叶期文说。
　　林朗点了点头，继续站着。
　　叶期文现在已经不坐他身边了，他缺了两门考试，成绩掉下去以后老师就把他调到后排去了。林朗想了想，又问他：“一起去学校吧。”
　　叶期文僵硬道：“不用了。”电梯门一开，他就逃也似的走出去，好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似的。林朗站在楼道的阴影里看他，几乎觉得那背影有点儿陌生。

　　他忽然想起叶期文的那句话，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叶期文想要的东西——
　　后来连续好几天，他都想着这句话，国庆节放假的时候他跟父母一起回了趟老家，再回来的时候对面的房子好像搬空了一样的安静。他蹲在阳台上等了两天，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一般不是这样的，叶期文一般傍晚的时候会回来，在这里偶尔还能听见他拉门出来拿东西的声音。
　　第三天的时候，林朗听他妈妈说叶期文的父母离婚了，他父亲这几天有个项目在外地出差。叶期文可能在他亲戚家，为了他旷课的事，老师已经上门来好多次了，不过都没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林朗觉得叶期文可能还在家，只是不出声而已。
　　林朗心里忽然有种冲动，他想去捶对面那扇门，直到把叶期文捶出来为止。然后大声问问他，你不努力，难道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他就疯一样的想找到叶期文。
　　可是他不来学校，也不回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林朗开始像精神病一样每天回家前在叶期文家门口拍十五分钟门，把那些新发的卷子塞到他家的邮箱里，在叶期文家的门上贴小纸条。
　　他认真地把那张纸条折好，字面儿朝里，贴在叶期文家猫眼上。
　　你赶紧给我看——

　　“你在干嘛。”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说。
　　林朗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叹息了一声：“你在干嘛？”
　　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这盏声控灯接触不大好了，暗黄色，闪得人有些目光缭乱。他好像看见地上有个影子，很长，伸到自己的脚底：“我在找你。”
　　叶期文的表情似乎从那天早上林朗在电梯口看见他和他爸爸起就没变过，依旧很疲倦。他在昏暗的光影里看了林朗一眼，走上来，掏出钥匙打算开门：“有事吗？”
　　“有事……”林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看叶期文停顿了一下，那个开门的动作就这么卡在了半空中，好像一出默片。林朗深吸了口气，说：“你没吃饭吧，我找你去我家吃饭。”
　　叶期文沉默了片刻，说：“不用了。”
　　林朗问：“那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叶期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个小时。”林朗道。
　　叶期文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进来吧。”
　　林朗放了手，跟着他进了屋。里头很暗，窗子都关着，林朗等他把灯打开，才看到鞋柜旁边的外卖袋子。他在门口换了鞋，跟叶期文进到客厅里。叶期文看他坐下，一瞬间露出了点儿难以言喻的神情：“喝东西吗？”
　　林朗说：“汽水吧。”
　　叶期文说：“嗯。”他打开冰箱拿了两罐汽水出来，问他：“冰得很，你可以吗？”
　　林朗从书包里帮他把卷子、笔、草稿纸都拿出来，摆好：“当然，谢啦。”
　　叶期文看他摆出来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你干嘛。”
　　“嗯？”林朗抬头笑眯眯地看他：“学习啊。”
　　“……”叶期文把可乐放在他面前，没说话，自己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你坐。”林朗说：“你坐吧，我不会强迫你学习的，你可以看电视。”
　　叶期文好笑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电视遥控器，放到一边。他想问你到底要干嘛，但是林朗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只是埋头学习，好像真的来他家只是为了学习一样。叶期文随便掏了本杂志出来，翻了两翻，目光却很快从照片上飘到了林朗的后脑勺上，他到底想干嘛，这段时间不知道撕了这人多少纸条，扔了他多少试卷了。
　　叶期文看林朗擦了擦草稿纸，心里好笑，林朗这家伙还是像之前一样婆妈，连个草稿纸还要用橡皮擦，真的有点毛病。
　　林朗却忽然转头看他：“我问你。”
　　“嗯？”叶期文被他吓了一跳。
　　林朗笑眯眯地坐过来了些，把卷子推过来：“第三题，我做对了没？”
　　“……”叶期文看他那笑容，真的是——
　　他看都不想看，就想和林朗说你做错了，他看过很多次林朗这个笑容了，每次他做对了什么叶期文做错的东西，都会有这种得意劲儿。叶期文瞟了一眼卷子：“对了。”
　　林朗道：“好。”他点点头，又把卷子拿回去了。
　　“你没带答案吗。”叶期文忍不住说。
　　“答案也会错。”林朗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是吗。”
　　叶期文一时语塞，但林朗也没说什么别的，只是继续埋头做题。
　　可乐罐身上的水珠愈发沉重，泪水般落在桌面上，客厅里一片安静。房间里少了一些东西，连时钟走时的声音都变得空旷有回音了。
　　叶期文把杂志扔到一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可林朗还在那里卡题：“你还没做出来？”他忍不住说。
　　林朗捂住那题目，埋头说：“还没。”
　　叶期文坐了会儿，看他还在涂涂画画：“喝可乐吗？”
　　“不喝。”
　　“……”
　　叶期文没好气地弯腰帮他把可乐罐子拿近来：“喝吧。”他开可乐的时候有那么两滴水落在了林朗的草稿纸上，果不其然林朗没好气地擦了擦纸面，嫌弃道：“别拿这么近。”
　　叶期文好笑地把可乐放在他手旁，小声道：“你图画错了。”
　　“……”他看见林朗瞪自己，笑得更开心了。

　　林朗看见他笑，也笑了：“你帮我改改。”
　　叶期文看见他递过来的铅笔，没说话。
　　林朗笑着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背：“嗯？”
　　叶期文叹了口气，握住笔。
　　林朗只看见他转了一下笔，然后又翘着个二郎腿，把稿纸垫在膝盖上，在原图上很流畅地打了个叉。他气得头发倒竖：“你……”明明只要改一边好吗！
　　叶期文狡黠一笑。

　　“你为什么要这样？”
　　林朗等他做完题，把笔还自己的时候，听见他问。
　　“你是故意的吧。”叶期文轻声道：“用你的那个式子，根本也画不出刚才那个图。”
　　林朗去接那只笔，可叶期文还没有放手，他两个人僵持在这根笔的长度里，好像线段的两个端点：“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
　　叶期文怔了一下。
　　林朗把笔收回来：“叶期文，回来上课吧。”
　　叶期文皱了下眉头，倒回沙发里，没说话。
　　“今天晚上到我家去吃饭吧。”林朗跟着他的视线看他家的天花板，雪白干净的：“有红烧肉呢。”
　　叶期文还是不说话。
　　“我们一起努力看看好不好。”林朗轻声说：“可能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呢。不努力的话现在就输了。”
　　叶期文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来。
　　林朗笑了一下：“你把这张卷子做了，明天要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