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21、烟火

　　烟花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响。
　　张磊坐在旁边，搓了搓手，提醒道：“你手机响了。”
　　“嗯……”林朗眯着眼睛望着天空，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他攥着手机，感受到它的震动，就好像有人在夜里喊自己的名字。烟火一瞬间就熄灭，人们的欢呼声却久久不能消散，就好像他和叶期文的过去。
　　他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自己没有回家，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和张磊一起吃了一顿火锅。
　　忽然，有人在他身边说：“又过一年了。”
　　“是啊。”林朗喃喃道：“又过一年了。”
　　张磊伸手在他背后犹豫了一下，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开心点儿，这可是我们一起过的过的第二个除夕呢。”
　　林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转头看他：“这你还记着次数？”
　　“嗯。”张磊道。
　　林朗看了看他的眼睛，好像没有别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
　　张磊笑喷出来，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什么叫那行吧。”他笑道：“就没个别的表示？”
　　林朗微笑了一下，道：“那谢谢你了。”
　　张磊觉得他简直没救了，前面那个人的背忽地靠过来，他本能地往后躲了躲，林朗在夜色中侧头过来看他，那点儿笑容虽然很淡，但背着天上这万紫千红的光，又璀璨极了。
　　喧闹里，他还是听见林朗的手机在响。
　　“回去吧？”林朗轻声问。
　　“行。”张磊道。
　　“你别送我了，我自己走一会儿。”林朗道：“你早点回去吧。”
　　张磊道：“送你一段吧。”
　　林朗笑道：“别，你跟我这么客气干嘛。”
　　张磊想了想，道：“好吧，你自己回去小心点儿。”
　　林朗道：“到了和我说一声。”他送张磊到停车的地方，看他上去，挥了挥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张磊把车窗降下来，道：“过两天再来找你。”
　　林朗冲他点了点头。
　　张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开心些。”
　　“好。”林朗笑了笑。

　　他不知道张磊今天怎么了，好像特别的敏感。
　　他从前认识的张磊可不是这样的。
　　林朗沿着马路走了两步，又听见背后烟花腾飞的声音，他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路上还有在玩烟花的人，偶尔有孩子兴冲冲的欢呼声和笑声。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在这条街上玩耍过的事情来。那时候叶期文还是很快乐的，虽然那时候他们两个也少有交集。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林朗慢慢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回头。”上面有两个字。
　　他闻到寒风中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离自己很近，却又是飘忽的，好像一回头就散去似的。
　　林朗没转头，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朗。”忽然，有一个怀抱从后面拥上来，并不炽热。林朗很熟悉这个感觉，他印象里这个怀抱一向是火热得让人无法抗拒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时光把他们磨蚀了，它变得平静。
　　“……”林朗握紧拳头，道：“什么事？”
　　“我不明白了。”叶期文低声说：“是我母亲和你说过什么？”
　　他没有听见林朗的回答，只把他直接扳了过来，正对自己。
　　“你告诉我。”叶期文紧紧地看着他：“是不是？当初你离开我，是不是还是别的原因？”
　　林朗平静道：“不是。”
　　“你骗我。”叶期文打断他道。
　　“我没有。”林朗道。他能感受到叶期文钳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量，他不想还手。
　　叶期文的车子隐没在黑暗里，这里的灯光太暗，可他竟然能看清叶期文那双眼睛，甚至那纤长细密的睫毛，还有他鬓发上淡淡的飞霜。
　　“好。”叶期文道：“可以。”他放开林朗，道：“林朗，从小开始我就知道你倔，我不逼你。总有人会告诉我的。”
　　“你要去哪儿？”林朗感到他飞快地同自己擦肩而过，那阵风落在自己的鼻尖上，又吹进心里去，他立刻跟了一步，道：“叶期文！”
　　“回去。”叶期文拉开车门，坐进去，甩上门。
　　车灯那道光刺得林朗微微一闭眼，他一把拉住门把，道：“你别乱来。”
　　叶期文笑道：“你怕什么？我回去问个清楚，我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干嘛？你怕我母亲，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只能去问她了。”
　　“我……”林朗扒住他的窗，道：“你先下来。”
　　叶期文降下窗，林朗一个没稳住，差点很丢人的扑进去，幸好叶期文伸手一扶，把他撑住了。林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央求道：“别这样。”
　　叶期文手上的力量一松，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林朗的这个模样：“你……”
　　“我求你了。”林朗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重复道：“别这样。”
　　“为什么。”叶期文道。
　　“我不想你后悔。”林朗道。
　　叶期文看了他一会儿，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两年前没有留住你。”
　　林朗一时语滞，光影错乱间，他好像看到叶期文的白发，两年而已，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认识了快二十年，是两年的多少倍了。为什么，短短两年而已，好像他就错过了叶期文的青春。
　　叶期文看他的呼吸化作白色的雾气，那双眼睛迎着破碎的光，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心中一痛，道：“你告诉我。”他咬牙道：“好不好？”
　　林朗道：“两年前……”
　　他停顿了一下，想控制住自己的语调：“你为什么不问？”
　　叶期文苦涩地伸手覆住他的手背，道：“对我的惩罚还不够吗？”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林朗的手背，道：“进来说吧，外面冷。”
　　林朗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叶期文叹了口气，松开了他的手。
　　林朗在原地站了会儿，听见叶期文也下车来的声音。他迟疑了一下，抬头问：“你……”
　　“坐后面吧。”叶期文道：“我怕不小心碰到什么不安全。”他扶了扶林朗的背，示意他往后走。
　　林朗看他为自己开了门，他慢慢坐到里面，车身微微动了动，叶期文把门关上，转头看着他，道：“别怕，不会有别人看见。”
　　林朗道：“我……不怕这个。”
　　叶期文道：“嗯。”
　　“你呢？”林朗问。
　　叶期文怔了一下，答道：“我天天都来找你，还不够证明什么吗？”
　　林朗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我妈妈，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叶期文轻轻握住他的手，问。
　　林朗望着那后视镜发呆，他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叶期文的手也很凉，他看着他脸上疲惫的神情，看那双眼睛里的追问和迟疑，如果说了，这两年的逃避又算什么呢。如果叶期文说愿意为了自己去对抗他的母亲，自己就应该同意吗。
　　对抗完他的母亲，是不是还需要对抗他的父亲，对抗自己的家庭。
　　只是为了在一起吗？
　　“我无所谓。”林朗听见他忽然这样说，就好像在回答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
　　“我无所谓。”叶期文握住他的手，道：“只要你还爱我。”
　　林朗坐在黑暗里，好像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可笑的念头又冒出来了，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叶期文的指尖，穿过他的指隙，好像就能握住那只熟悉的手：“ 你妈妈只是希望你能活得幸福一些。”林朗漫长地眨了眨眼，好像做了一个决定似的：“其他没有什么了。”
　　叶期文没说话。
　　沉默中，林朗微微低了低头，觉得眼圈有些发酸。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他好像知道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到的答案，他很怕叶期文选择自己，又怕他不选择自己。但他更害怕他沉默。
　　忽然，有个呼吸很快地靠近过来。
　　林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那温暖的气息落在自己的唇上，他怔了一下，没有推开叶期文。这个吻轻极了，和他们第一次尝试亲吻对方时的一样。
　　既没有深入，也没有索要，好像只是在这瞬间动了心而已。
　　叶期文很快抬起头，他轻轻摸了一下林朗的眉尾眼角，低声道：“对我来说这辈子最幸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除了你，只有你。”
　　“她……会恨我的。”林朗望着他，喃喃道。
　　“让她来恨我。”叶期文道，他盯着林朗，末了，很淡的笑了一下。
　　林朗想问他在笑什么，却感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那件柔软的灰色毛衣下面是他的心跳，有点儿快。
　　“还爱我吗？”
　　林朗看着他鼻尖上细细的汗水，轻声道：“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