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19、逃避

　　林朗攥着购物车，在人潮中站了会儿。他妈妈在旁边用力扯了他一下，说：“林朗，赶紧问好啊？”
　　头顶上那雪白的灯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躲避这光芒和叶妈妈的目光，转过头来，低声说：“阿姨好。”
　　“林朗，回来了啊。”
　　林朗木木地笑了一下，他尽力想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儿。
　　为什么不自然？他当年只是说会和叶期文分手的，没有说过再也不回到这个地方来不是吗。他没有照做吗？林朗看到叶期文站在前头看着自己，那目光里还有些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失信了。

　　叶期文在一边说：“妈，你很久没见到林朗了吧。”
　　“林朗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都没准备什么东西，小叶也不告诉我。”
　　林朗苦笑了一下，低头避开他俩人的目光，没说话。
　　叶期文笑道：“这可不怪我，我真的不知道。”
　　他听见叶阿姨温柔地说，林朗变帅了不少啊，气质不大一样了。
　　“哪里比得上小叶？”林朗听见自己妈妈又在那里损自己：“小叶怎么看着比前几天瘦了。”
　　叶阿姨看了看自己购物车里的菜，笑道：“我家这小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得了肠胃炎，过年也只能烧白菜给他吃了。”
　　林朗心里一抖，他惶恐地看了叶期文一眼，很怕他把自己昨天给他做饭的事情说出来。
　　叶期文看见他这个眼神，怔了一下。
　　林朗微微摇了摇头，却听自己老妈在旁边说：“我也是听林朗说，昨儿……”仿佛旱天一道雷似的，林朗就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自己老妈还说了什么他就听不大清楚了。但他听见叶期文的妈妈在对头说谢谢。
　　谢谢——
　　他这辈子最恨的两个字。
　　他现在只想从这雪白的灯光和拥挤的人群里逃走。
　　叶阿姨在对面微笑着看自己，好像就是听了一句家常的事儿似的，她面色如常：“叶期文你也不和我说。”
　　叶期文笑了笑，说：“昨天也就是一会儿，我不想让你担心，就没说。林朗也挺忙的。”
　　叶期文的妈妈责怪似的看了他一眼，说：“不像话，好好谢谢人家了没有。”
　　林朗一把拉住自己老妈，打断道：“妈，走吧。”
　　“啊？”他妈妈奇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林朗低声道：“我下午约了谢兰去学校里散步，快到点了。”
　　灯光莫名地闪烁了一下。
　　叶阿姨在对面问：“谢兰是谁？是谢老师家的？”
　　“诶，你这孩子。”林朗听见自己妈妈有些惊喜地在说。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哎哟，约的几点，你先回去得了，等会儿换你爸来接我。我家这小子真是的，没情商。”这么大庭广众的，自己老妈高兴到在自己肩膀上大力拍了两下，他猝不及防被拍得往前走了半步。
　　叶期文习惯性地伸手过来过来想扶他，可那手举了一半又不自然地停在了半空。
　　林朗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只手。
　　那手没有再伸过来。
　　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对不起……
　　他顺着那只瘦削的手往上看，就能看到叶期文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神情，叶期文就是那样看自己，好像没有表情，好像又有点麻木，他静静地站着，没说话。这太难了，这真的太难了——
　　林朗退了半步，哑声道：“那我走了。”
　　两年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念除夕白天的大雪，可现在，这场灯光就像一场茫茫的雪，叶期文眼里的愤怒和失望就是一场刺心的雪。
　　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谢兰一出楼，就看到有个人在墙边站着。
　　她愣了一下，那身影好像有点儿眼熟。
　　“啊。”谢兰笑道：“林朗，是你吗？”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朝这个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了扫净了雪的水泥路上来，真的是林朗。她记得上一次见到林朗的时候他穿着黑毛衣，一副不怕冷的样子，现在穿了一层羽绒服却还有些哆嗦似的。
　　谢兰奇怪道：“你怎么在这儿？”
　　林朗的额发上也沾了些碎雪，可能是在树下站的久了，他的鼻尖也有点儿淡淡的发红，大概也是冻的。听见谢兰问话，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点儿鼻音，说：“在等你。”
　　“等我？”谢兰疑惑道：“怎么了？”她走了两步，离林朗近了点儿。说起来好像，她上次和林朗见完，林朗连个电话都没问她要，回家了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她也看出来了林朗大约没那些意思，她其实——
　　谢兰上次就有些话想和他说。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见他了。
　　从前她经常能看见林朗在图书馆里学习，不管春夏秋冬，他好像总是会准时出现在靠南边角落的桌子附近，和他那位帅气的朋友一起。叶期文那时候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哪个学院的女孩子都听过他的名字。林朗却看起来总是很安静，她每次去借书都能看见他，她一直以为他这样的学生坐在文学系的书架旁边只是偶然。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光里看一本叶芝的诗集。
　　林朗几乎没有变过。
　　还是很安静，不怎么说话，皮肤很白，眼角眉梢都有一点儿少年人一样的通透味道。

　　“我。”林朗停顿了一下，道：“你要出门？”
　　“我去买点儿东西。”谢兰笑道：“一起吗？家里临时发现没有大料了。”
　　林朗点点头，说：“好。”
　　他其实走了两步，让谢兰走在自己前面点儿，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他知道自己或许不应该来这里找她，但他现在也无处可去。
　　“你怎么好像有心事？”谢兰忽然说。
　　“……没。”林朗道：“就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啊？”谢兰笑道：“怎么了？”
　　“我上次……”林朗犹豫道：“我这次直接就来，打扰你了，抱歉。”
　　“没什么。”谢兰道：“我也不是……”她想说我也不是没有打扰过你，只不过你不记得了。她说了半截，又把后半截咽下去了。
　　林朗怔了一下，说：“什么？”
　　谢兰摇了摇头，道：“想知道吧？”
　　“嗯。”林朗莫名地觉得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要快乐自然了很多。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了？”谢兰道：“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林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脚底下湿了表面的鞋，勉强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出门走走。”
　　“好吧。”谢兰道：“你知道这儿附近哪儿有卖大料的吗？”
　　林朗道：“知道，这边。”
　　谢兰道：“没想到你对这儿这么熟悉。”
　　林朗道：“我常帮家里买这些。”
　　谢兰道：“哦？那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坐着喝东西的地方？”
　　林朗愣了一下。
　　谢兰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别不好意思了，我在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