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12、暗涌

　　林朗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微小的菜香从别人家的窗户缝里漏出来，飘在这黄昏混乱的光影里。他一把将手抽出来，把叶期文推开，擦了一把嘴：“这又是在玩什么？叶期文，你能自重一点吗？你现在这么能缠人，早两年你去干什么了？！”他说完这句话，低头忍耐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他比刚才还要烦躁，全身的血液好像又一股脑涌到脑袋里来了，巨大的耳鸣声让他有种天日难辨的错觉。
　　他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他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还要让我再尝一次。林朗恨不得给叶期文狠狠一巴掌，让他知道这种痛苦和难堪的感觉。他的无奈和逃避就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叶期文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可以有别人的陪伴，又或许他会一个人孤独地等待下去，但有什么用。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想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说，去问问你的母亲，去问问她好不好，救救我吧——
　　叶期文猝不及防被他推得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稳了。
　　“你……”林朗好像看到他手背上那些划痕，还掺了灰尘。他想问你的手怎么样了，但还没说出口，就有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
　　他慌忙接起来：“妈。”
　　“你这臭小子又跑哪里去了你*&……%￥”
　　林朗一缩脖子，躲进墙角的阴影里。电话里漏出的声音叶期文肯定也听见了，林朗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两句，看见叶期文也默默走到墙角的阴影里来，但没有怎么靠近他，只是站在一边。他偷偷看了一眼叶期文的手，道：“我都说了不要了，你非要我……”
　　“怎么是我非要你？*&%￥#”
　　林朗听着自己老妈高八度的声音，只好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下再回来。”林朗叹了口气：“我现在不是伸着脖子给您骂吗，消消火，对身体不好。好好好，我自己反省还不行吗？”
　　“都是你爸惯的！”
　　接着就是一串儿忙音，林朗盯着屏幕发了会儿愣，忽然听见叶期文在旁边说：“刚才……对不起。”
　　“……”林朗看着那屏幕熄灭。
　　“别生气。”叶期文低声道：“今天我看你穿这么帅，我以为……”
　　“这关你什么事儿。”林朗没好气地说。
　　叶期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今天真是衰透了，林朗随手擦了把脸。刚才虽然被老妈骂了一顿，但呼吸顺畅了不少。他记得以前读研究生的时候，叶期文的生意也才刚刚起步，两个人脾气都不大好，那时候林朗从网上看到什么生气了不要立刻说话，要现在心里倒数四十秒。
　　他瞥了叶期文一眼：“你手怎么了？”
　　叶期文说：“没什么。”
　　林朗说：“你那是活该，我是不会管你的。”
　　叶期文又点了点头。
　　他两个人站在墙角下面，谁也没主动说话，好像在这里观察道路似的，幸好天黑得快，小道上也没什么人，不然肯定要被吓一跳。
　　安静里，他好像闻到空气里那股菜香更浓了，有点饿——
　　叶期文听见林朗的肚子细不可闻地叫了一声。
　　“饿了没？”
　　“没。”
　　“刚才……”
　　“嗯？”
　　“没什么。”叶期文道：“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林朗想说我不用你赔罪，你离我远点儿就是积德了：“算了吧，你这人不老实，你还是离我远点儿吧。”
　　“我保证不碰你。”叶期文说。
　　林朗说：“有烟吗。”
　　叶期文犹豫了一下，掏出烟盒来。
　　林朗抽了一根出来，转头看他。
　　叶期文自己也抽了一根，左手从口袋里拿了个打火机出来，微微遮着风低头点了火，火光跳起来的那瞬间，他挺直的鼻梁上仿佛镀了一层晚霞似的，林朗似乎还能看见他漂亮的睫毛侧映着淡淡的火光。
　　“喂。”林朗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叶期文眯了眯眼，转头看他，笑道：“来。”他拨亮那朵纤细的火光。
　　林朗凑头在他手前，吸了口烟，随着那股烟气沁入身体，烟也亮了。
　　叶期文静静地看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林朗擦了擦鼻子，闷声说：“我们还是别老见面了。”
　　叶期文说：“可我想见你。”
　　林朗顿了顿，说：“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哦？”叶期文道。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吧。”林朗叹了口气，深深吸了口烟，道：“你以前一周不回来也不见得会觉得难过吧。”
　　叶期文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我说会，你信吗？”
　　林朗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信还是不信，两年前的事情他好像记不清楚了，又好像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不管他记不记得日期，他始终记得叶期文带给自己的那种感觉，他们就像两条并肩疾驰的列车，永远向着同一个方向，又永远在平行线上。他不回家的时候自己就写课题，做那些无聊的数据，看很多的论文，他们不能一起牵手去街上，也不能一起回家过年，他要为叶期文忍受很多孤独，叶期文也要为了他回一个不可以向旁人道起的家，林朗不知道怎么去理解他，他也不觉得叶期文有尝试过来理解自己。
　　这座熟悉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囚笼。这两年，林朗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初自己是在别处和他相遇会不会好很多，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陷入一个草木皆兵的境地里。可惜有的时候机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知道。”叶期文说：“以前我做的不好，总是觉得手头的事情很急，过会儿再和你说话也可以。而且我总觉得我是在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将来努力，虽然你会生气，但肯定会理解。我现在就知道……”
　　他将那根烟一口气吸完，按灭了烟头，放在一边：“知道在家等人回来是什么感觉，没有联系又是什么感觉。我觉得是我自己该的。”
　　仿佛有什么人在林朗的心口按了一下，他轻轻颤抖了一下。
　　叶期文又道：“你别有什么压力，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才这么说的。你走的时候我……脾气也不好，那时候我真的要疯了。”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继续道：“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怕你生气以后又跑了。”
　　林朗盯着烟头发愣：“你好好过日子吧。”
　　叶期文道：“你呢？”
　　“我好得很。”林朗道：“可能我已经有对象了，只是没告诉你而已。”
　　叶期文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过手来，将林朗手上那根燃到底的香烟摘走了：“刚才之前，我想如果你如果真心喜欢上了别人，那我不会妨碍你，我说完心里话就走。”
　　林朗迟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刚才之后。”叶期文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