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11、回忆（三）

　　而且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林朗觉得叶期文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只是希望和叶期文一起努力学习，考上喜欢的大学，找到合适自己的生活。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早上起太早，吃了午饭就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
　　叶期文坐在他旁边看书。
　　林朗朦胧中好像听见他在和谁说话——

　　“哦。”叶期文低声说：“知道了，三点是吧。”
　　“嗯？”林朗迷迷糊糊侧头看他，好像有个人在和他说话。林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装一会儿睡，因为和叶期文说话那个人他也认识，是外语学院的周慧如，去年大合唱的时候还是她们班的指挥。
　　其实人家也不是来找自己的，但林朗却觉得脸上有点烫。
　　嗯——
　　“你干嘛？”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叶期文在自己脑袋上问。
　　“……”
　　叶期文笑道：“你脸红什么？”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林朗的耳廓。
　　林朗浑身一抖，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喂，你别乱碰。”他抬起头来，小声抗议。周慧如已经走了，只剩叶期文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待会儿有事儿？”林朗问。
　　“嗯。”叶期文随意道：“他们说有个会，让我去参加一下。”
　　“哦……”林朗看了看他面前那本书：“学习吧。”
　　叶期文却没有立刻看书，他瞧了林朗一会儿，才靠回椅子上，好笑道：“你怎么这么会脸红？”
　　“啊？”
　　怎么随便看个女孩子都脸红？叶期文想说。不过林朗脸皮薄，他从小就知道的，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被选出来在学校门口文明值勤，脸红了一早上。他翻了页书，说：“晚上到我家吃饭吧？”
　　“怎么？”林朗问。
　　“我家没人。我爸领着于思琦和阿姨去张家界玩了，昨天走的。”
　　林朗答应了。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做的比叶期文好的事儿，那就是做饭了。

　　林朗做饭的技术可是不带吹的，把窗打开做饭，香飘百米没有问题。
　　和他比起来，叶期文做的饭就不大像是人能吃的了。叶期文的妈妈从前不怎么下厨，他爸爸也不大在家，现在虽然有了阿姨，但叶期文做饭的功夫已经没法挽救了。
　　林朗以前听别人说，要做好的厨子，就一定要多吃点好吃的东西。不会欣赏美食的人，也做不出好吃的东西。可叶期文欣赏菜品的能力还是蛮高的。
　　他下午去上了堂课，下课的时候室友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吃饭，又收获了一吨羡慕。
　　林朗把手机掏出来，笑道：“下次请你们到我家玩。”
　　“你和叶期文搞的和谈恋爱一样是怎么回事儿？”徐波从旁边搭住他的肩膀，开玩笑说。
　　“边儿去。”林朗给了他一记肘击。
　　徐波瞅他的手机，笑道：“‘等我一下’是什么意思？嗯？”
　　“哦，今天我跟三班的李敏坐在一起，怎么样，想要她电话吗？”林朗问。
　　“真的假的？”徐波眼一亮，扒拉开别人，跟着林朗道：“可以给我吗？”
　　林朗笑道：“等我一下。”
　　徐波急道：“快给我。”
　　林朗倒退一步，笑了一下：“喏，就是这个意思。”他拎着书包飞快地跑了，背后还有徐波追来的声音。他也懒得回头，一溜烟就从下课的人群里穿出去了。

　　早上还好好的天气，傍晚却有点儿飘起雨来。
　　林朗迎着一头秋雨跑到南门口，老远就看到叶期文在梧桐树边站着。他招了招手，跑过去，站定喘了两口气。叶期文好笑地拽住他：“你干嘛，跑什么？伞也不打。”
　　林朗笑着转头看了看：“赶紧走，等下徐波又要拿我开玩笑。”
　　叶期文嗯了一声，打开伞。
　　“你还带伞了？”
　　“回去拿的。”叶期文道。
　　“我怎么觉得……”林朗站在伞地下，怪不好意思地说：“你像……”
　　“什么？”叶期文怔了一下，但脸上忽的有些喜悦的神情。他俩这会儿站在人流里不动，像逆流的芦苇似的。
　　“你像我爸接我放学。”
　　叶期文真想给林朗一脚。

　　“我们也买个瓜回去吃吧？”
　　叶期文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林朗在前面说。
　　“啊？好。”他答。
　　“你晚上想吃什么？”林朗问。
　　“都可以。”叶期文帮他撑起伞来，林朗的后脑勺上还有一缕头发立着，好像是中午睡觉的后遗症似的。叶期文瞅了瞅，又瞅了瞅那簇头发，微微一笑。
　　林朗转头瞪了他一眼：“那吃食堂。”
　　“那吃虾吧。”叶期文说。
　　林朗一听，开心了。他从小就爱吃虾，虽然他妈老说吃多了不好。香辣大虾更是他的拿手好菜，他想了一下：“再做个蒜蓉豆角怎么样。”
　　“好。”
　　“再吃个香干炒肉怎么样？”
　　“好。”
　　“你赶快想个汤。”林朗催促道。
　　“冬瓜汤吧。” 叶期文帮他撩开超市门前的帘子。他以前从来不来这里，他父母养育他的原则就是饿了就点外卖，不行就下楼去学校的教工食堂解决，但叶期文很不喜欢去教工食堂吃饭，就算他长大了，和学生、年轻老师挤在一起也看不出来了，也还是不喜欢。他讨厌教工食堂里拥挤的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些问候，那些招呼，它们无一不在提醒他，他是个家里空荡荡的小孩。
　　但是林朗就很坦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林朗身上有一种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这东西深深地吸引着他，让他没办法抗拒。

　　林朗引以为傲的一是做饭香，二是做饭快。不是他夸海口，这么三菜一汤，只要给他三十分钟多一点儿就差不多了。洗、切、腌、炸、炒、焖、拌一起上，两个锅一起开火他都可以料理明白。他做饭不要人帮，喜欢一人麻利地从热油做到刷锅。
　　但是和叶期文一起不行。
　　他就是没啥事也想差遣叶期文洗个葱剥个蒜。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叶期文剥蒜的那个笨拙样子满可爱的。
　　“你笑什么？”叶期文没好气道。
　　“你得把这背给切开，别切太大。”林朗指挥他去头开虾背，两个人捣鼓了三分钟弄了一手的腥才搞定了一个。林朗笑得不行，站在菜板前看他一脸嫌弃地在那洗虾。
　　叶期文把虾扔在篓子里，笑道：“好玩吗？”
　　“好玩。”林朗笑道：“你做菜可真够笨的，我总算不用和你断交了。
　　“你说什么？”叶期文手下顿了顿，他抬头看了林朗一眼，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没了。
　　呃——
　　林朗尴尬了一下，赶紧道：“没说什么。”
　　“和我断交？”叶期文把水一关，擦了擦手。
　　“没没没。”林朗赶快帮他把水打开，顺便埋头处理虾。
　　叶期文又把水关了，走过来：“你为什么要和我断交。”
　　林朗干笑了两声，感觉他就站在自己后面，几乎就那么一厘米的距离。站这么近干嘛，冷飕飕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叶期文问：“你说说。”
　　“……”林朗硬着头皮，说：“你太好了，我和你一起总是感觉没什么存在感。”他其实不想说，但叶期文这人他知道，不说明白是不会放过他的。他手底下切菜的速度放慢了点儿，因为后面站了这么个人，背后灵一样。
　　叶期文没说话，只是站着。
　　但林朗觉得他的目光好像要把自己盯穿似的。
　　“你……”林朗小声说：“你要不要把这个豆角洗一洗去去筋？”
　　叶期文还是没说话。
　　“那我自己洗吧。”林朗小声嘟哝了一句。
　　他刚抓起那豆角，忽然，有只手从后头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林朗吓了一跳，脸上一烫，把那豆角像烫手山芋似的扔了：“喂。”
　　“不好意思。”叶期文接住豆角，站到旁边去，重新把水打开：“错手。”
　　“哦……”林朗看他洗菜的样子还满正常的，感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心里不由得有些内疚：“我就是这么说说，和你一起玩我还是很高兴的。”
　　叶期文把豆角的水抖落了些，放在白瓷盘里：“不准再说了。”
　　“啊？”
　　“我比不上你的地方多了。”叶期文转头过来看他：“只是你平时都不去认真想。”叶期文亲眼看着林朗的脸在灯下一片淡淡的红，心里竟然有些快乐。
　　“哦、哦。”林朗赶快低头把豆角切了，他想了想，尝试转移了下话题：“要不要喝两罐啤酒。”
　　叶期文咦了声，说：“你还会喝酒了？”
　　林朗道：“啤酒嘛，啤酒不算酒。”
　　“哦，那算什么？”叶期文笑着问他。
　　“算汽水儿。”林朗道。
　　“好家伙。”叶期文笑出声来，别逗我了，他心想，待会儿给你喝半罐你就能跪了。他记得以前林朗连喝个醪糟蛋都觉得有酒味儿。

　　他有心考验一下林朗，于是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出来，搁在桌上。
　　结果林朗喝了两口，果然就脸红了。
　　叶期文憋着笑，吃了两口虾，果然很不错，辣味儿正好。他喝了口啤酒，右手手肘撑在桌上，翘了个二郎腿看着林朗发笑。
　　“干嘛。”林朗自己也觉得自己现在体温有点儿高，他稀里糊涂的吃了块冬瓜，看着叶期文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你第一次喝啤酒这是？”叶期文想说不然你这脸也太红了。
　　“嗯……”林朗犹豫了一下，说：“是了。”说完，他觉得在叶期文的笑意里，自己的脸更烫了。也不知道是酒精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刚才装老手被拆穿的原因。
　　不过其实叶期文也就是想损损他跟他绊嘴玩，没想到林朗倒是很老实。
　　他盯着林朗看了会儿，虽然这个样子挺可爱的，但是——
　　叶期文伸手把他面前那酒拿开：“那少喝点吧。”
　　林朗吃了两口菜：“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老道似的。”
　　“嗯……”叶期文笑了笑，站起来去拿了罐可乐给他。
　　“嗯？”林朗转头看他。
　　“因为我家经常没人，想喝什么都可以。”叶期文说。
　　林朗眨了眨眼，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叶期文，看叶期文对自己温柔地笑了笑，又接着低头去开可乐。开罐那一瞬间，有扑哧一声轻响。他知道，这是密闭在罐子里的二氧化碳跑出来的声音，可他刚才好像听见自己的心里也有这么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跑了出来。
　　结果半罐啤酒下去，林朗很丢脸的跑了五次厕所。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儿。
　　叶期文在厨房里洗碗，边不停地笑他。
　　林朗听见他在外面哈哈大笑，愤怒道：“不准笑。”
　　“好，好，不笑。”叶期文清了清嗓子，扣了扣门，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林朗充完水洗完手，一把拉开门冲出去。
　　刚一出去他就和叶期文打了个照面，叶期文手里还拿着块雪白的洗碗布：“味儿真大。”
　　“……”林朗狐疑地侧头闻了闻，没味儿啊。
　　叶期文笑道：“我是说你。”
　　“啊？”
　　“你身上有酒味了。”叶期文把洗碗布一折，说。
　　“啊？坏了。”林朗头疼道：“等下我回家我妈肯定要说我。”
　　叶期文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就别回去了。”
　　林朗说：“那我回寝室去。”
　　“算了吧。”叶期文说：“你就不怕徐波再拿你开玩笑啊？你不怕管理员骂你啊？”
　　林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期文道：“你睡这儿吧，反正没人。”
　　“可以吗？”林朗犹豫了一下：“我怕我明天早上出去被我妈逮了。”
　　“你不是上午没课吗？”叶期文把手洗了，道：“早上我帮你买早饭来，你中午再下去吧。”
　　“真的可以？”林朗问。
　　“当然。”叶期文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睡我房间吧。”
　　“别。”林朗道：“我睡客厅就可以了。”
　　“逗我呢。”叶期文瞪了他一眼，道：“晚上这么冷你睡客厅，你睡我房间吧，我睡于思琦那儿。”
　　林朗犹豫了一下：“可以吗？”
　　“你还要问多少遍？”叶期文反问道。
　　“那好吧。”林朗笑眯眯地说：“多谢啦。”

　　别看叶期文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洗碗擦桌子倒是还蛮在行的。
　　林朗趴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有点儿泛起困来。他打了个哈欠，好像还看到厨房那道磨砂玻璃片后头还有叶期文摇晃的身影。他瞅着脑袋上那个漂亮的玻璃灯发呆，这盏灯从他第一次进这个屋子起就在了。他仿佛还能看到自己从前和叶期文一起在这儿学习的样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轻轻拍他：“林朗？洗个澡再睡吧。”
　　林朗想说我还不困呢，这才几点？
　　那个人好像听见了他心里的话似的：“快九点了。”
　　“还早……”林朗摆了摆手，呢喃道：“再看会儿电视吧。”
　　“嗯。”那个人应了一声，也没做别的，就安静地坐着，好像真的在看电视。林朗发觉自己脑袋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垫了个靠枕似的，那个声音也离自己很近，好像就在头顶。他能感觉有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上轻轻摩挲，这摩挲的感觉很舒服，他有点儿不想推开。
　　电视里的声音究竟在说什么，林朗一句也没听明白，也不像是新闻，也不像是电视剧。他迷糊中睁开眼，看到电视屏幕里的草原。他模糊道：“这是哪儿？”
　　“非洲。”叶期文轻声说。
　　“哦……”林朗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问：“这是花豹吗。”
　　“嗯，是。”叶期文答道。
　　林朗躺在这柔软的沙发里，看着那一场暴雨落在非洲草原上。雨声何其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下雨了——
　　窗外好像有雨声。
　　“这是一个故事吗？”林朗轻声问。
　　“嗯。”叶期文道。
　　林朗没有等到更多的说明，但是他听见夹杂在雨声里，小花豹和母亲玩闹、狩猎的叫声：“然后呢？”他感到摩挲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是那个声音：“然后，她长大了。”
　　“嗯……”
　　“后来她的母亲又有了别的小花豹。”叶期文轻声说。
　　林朗定定地看着屏幕，他好像看见拉加迪玛循着母亲呼唤幼崽的声音靠近，就像童年里无数次靠近过的那样。可惜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在呼唤她了。
　　他倏地伸手，握住了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嗯？”叶期文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朗低声说。他想说我们可以观察它的形态，可以观察它的习性，但我们不要赋予她这样拟人的感情，知道吗——
　　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握住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