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楚雄霸

2、所谓伊人

　　霜降，四处衰败的景象。草叶枯黄，江滨放眼望去俱是连绵的芦苇荡。天空低沉，寒风吹打在脸上作痛。人界蛟龙作恶，玄武段奉命屠蛟。多日缠斗，玄衣短打的男子头发凌乱，领口脖子里大片血液干涸后粘结，他伏在水边想要清洗面颊。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时，玄武段突然迟疑起来，他仔细嗅闻看似寻常的水，不久后他取下背上的双刃，一头扎入水中。
　　反常的气味不绝如缕，从更深处吸引玄武段不断下潜，深达百余丈的潭底生长尖利可怖的水生植物。有东西藏在这片植物的最中心，玄武段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他握紧双刀，手刃魔物。任何不洁的东西都要被除去。
　　直到削去最后的藤蔓，中间露出沉水木的囚笼。这是什么，难道是被囚禁的鲛人。玄武段握紧手里的刀，用夜明珠去照亮蜷缩在囚笼里的身影，幽淡的光让他看清气味的主人。海藻般深蓝的长发，异样的泛着银光，久不见天日的雪白肌肤还有，金色的眼睛。美丽却诡异，让人有些后背发寒的古怪。
　　那双眼睛的主人转瞬间便与他面贴面，也许她正在隔着牢笼判断他，判断这个青铜覆盖半张脸的古怪男人。
　　玄武段一惊，向来平静的心底开始有种莫名的感觉，但很快被压制，忽略这细微的杂音。他相信自己接触到的是被隐藏多年的秘密，他挥刀而下，“喀哒”沉水木被劈开，要见天日了。
　　这是一条龙，并且是他见过独一无二的龙。
　　“你……是谁？”龙女发音咬字都极其生涩，在玄武段之前显然很久都没有与人交谈过了。
　　“玄武段，来带你走。”
　　龙女与玄武段离得很近，对视许久，龙女松开她牢牢抓住囚笼的手，做出退步。
　　龙女手搭在死去多时的蛟龙的额头上，嘴里念诵不知名歌谣，声音缓慢且沉重。玄武段立在身侧，蛟龙堕入魔道，吞食百姓，两岸已经荒无人烟了。蛟龙在晦涩难懂的歌声里，龙鳞渐渐散去，仿佛和风吹起落花消散无迹。她在超度亡者，愿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不再伴随亡者，一切沉重伤痛就此尘归尘，土归土。
　　“就此别过，母亲。”最后一丝也被风带走，龙女虔诚地告别。天空辽阔，秋意萧索，茫茫似雪的芦苇与猎猎西风共染霜天。她抿唇遥望长空，长发与衣袂扬起。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歌声轻轻的漫上龙央的梦，让她分清现实与梦境微弱的差异。
　　文华殿炼丹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龙央自幼随太白星君修行。她资质不足，只能做些低等的差使。但龙央近来为梦魇所苦，精神不济。反复出现的梦境，反复出现的人事物都太过真实，以至于让她产生了怀疑，是否自己此刻也尚在梦中。
　　“玄武段……”萝禾趴在龙央的膝盖上，“怎么问起他了，玄武段以战功封上神，可惜意外被毁面貌，就只能一直带着面具了，听说他脾气不好，更是因为触犯天律被罚……”
　　帝君胞弟星野天君自幼不服管束，用捆仙索打伤玄武段，闯入混沌之境。诛仙台上的诛仙索能腐蚀筋肉，低等的下仙光是被捆上就能化骨。更不要说是被捆仙索击中，号称天界第一骁猛的玄武段陷入阴影，带着失职和耻辱不人不鬼地在天庭苟活着，日日青铜覆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孤独苟且的生活是何等煎熬。
　　百花园里传来阵阵的嬉闹声，和煦春光扑落到团簇的繁花间，柔软明丽。玄武段步速极快地穿过芳菲娇艳的桃李，他依旧是玄色衣衫，满身的冰雪痕迹，生生地把这良辰美景拒之千里。凭它韶光醉人，与我无关。突然，一个人与他撞了满怀。
　　桃姬被绸带缚住眼睛，唇边带着浅笑，手里紧紧攥住玄武段的衣角说：“我抓到你了。”
　　玄武段立着不动低头去瞧她的眉眼，百花园里的仙子是精心供养的金丝雀，面容姣好身量纤细，终日都是开怀逍遥的宴饮嬉戏。
　　桃姬听不到那人的回答，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水葱似的手指摸到男子的轮廓，往上碰到触感冰凉的金属面具，她“咦”地一声，仿佛有些犹疑。但到底她是个资历尚浅的下仙，觉得那人并不抗拒，就伸手解开了面具，玄武段依旧面色不改地垂头望着她。
　　桃姬辨认出手下狰狞的伤疤，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快速地缩回。她僵在原地，面上的微笑消失，只能惊惧地举着面具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玄武段有些嘲讽地想，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拿过她手里的面具，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期间，桃姬都不敢抬头，更妄论偷窥他的相貌，连呼吸都收敛得小心再小心。
　　“你很懂事。”段走过她说道，然后离开了。
　　他不知道之后的桃姬屏息垂首等待，一直等到身边没有那个人在时，她才敢颤抖着手把蒙住眼睛的绸布摘下来。此时百花园内只有风声，仿佛从来，只有风来过。

作者有话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