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99、第九十八章。重回咸阳

　　“他们父女嗜权如命，李斯绝不会放权，你想择相国府就是和他作对。嬴子婴，你恫吓得了我，可以你的手段，摆弄不了李斯……”

　　他眼光如针。

　　“这是我的事情，李笙，你有这个心眼，还是多防着点赵高吧。我不管他是不是想要借刀杀人，如果再有下一次，段林深这条命，我就要定了。”

　　指甲一下抠在软木里，缝隙里隐隐可见血色。
　　子婴深知李笙的难处与野心，这个女人能得赵高青睐，九岁时作为细作插入相国府，徘徊在李斯这样的老狐狸身边整整十数年而滴水不漏，就可知其本事。
　　还记得两年前，嬴子婴与李玑珥做了一场戏，子婴重伤而李玑珥深夜闯宫。实则一石二鸟，既试探出宫墙内赵高的身份，又勘验了相国府里的确有埋有细作的事实。

　　当时若非笙儿告密，赵高又怎可如此快地得知消息，在大殿之外拦下李玑珥。

　　一年前，李由领兵驻守辽西，毗邻东胡。他前脚刚为荷华出了主意要她随之一同前去，后脚段林深就跟了去。
　　李由这个人的性子，子婴看是看得八九分透彻。荷华生性纯良，若不是段林深以荷华要挟，凭借着心中的忠义，李由就算是死在辽西，也不会轻易将虎符转手相让。

　　她是赵高窥探相国府唯一的眼耳，可是对于她而言，表亲赵高并不可信，二人只是利益相驱而伙同谋事罢了。

　　子婴曾经有个最大的疑惑。李笙行事缜密而隐忍，心眼又多，赵高如何做到放心用这样一个人而不生疑。
　　后来，当段林深被赵高暗示，杀掉李由荷华，并且杀掉李玑珥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原来，李笙有一个致命的软肋，那就是段林深。
　　李牧的独女，出生时便注定要许给赵国最得势的公子，可她却独独倾慕于被誉为国之灾厄，饱受歧视的赵旻兮。

　　子婴当年在赵国时也不过十岁，他对李牧的女儿印象并不深刻。
　　但她对当年的小公子赵旻兮执念如此之深，想必其中，还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渊源的。

　　赵高将李笙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后，已经做好了卸磨杀驴的准备。所以，他让段林深杀了李由，荷华，以及李玑珥三人，荷华是子婴同母异父的亲妹妹，而李玑珥，是嬴子婴动过真心的结发之妻。

　　段林深功夫路子师承段白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世上如果还有谁能杀了他，那就是同样师承段白衣的嬴子婴。

　　赵高想借刀杀人。
　　好生诡谲的算计，一环扣着一环，算尽所有人的命途。

　　就如同李笙随时做好了背叛的打算，赵高，也根本没打算在扶持胡亥上位后留着李笙这个祸害。

　　因为，段白衣姐弟所目不能及的盲点。
　　李笙，早就看穿了。

　　子婴勾着嘴角，眼生讥诮。就连他，也曾在赵高的算计里迷失。当他在李玑珥房中寻到那一卷立储诏书时，当他，潜入殿中，将侍从一刀毙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干枯的手伸出帘帐后，终于无力地垂下时。

　　心动则乱。
　　诛心之谋，当真厉害。

　　李笙见他眼光深邃如潭，知道他腹中另有一番计较。

　　她亦清楚，赵高不可信，而眼前的嬴子婴，也根本不可信。他顺藤摸瓜究竟能看穿多少东西，她不得而知。

　　但是，有一点。
　　她能想到，嬴子婴，怎么会想不到。

　　“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我。”李笙声音喑哑，“如果赶在我投靠王翦前，杀了我的话。王翦有更大的可能会反，不是吗。”

　　李玑珥是一个生性狂傲的人。但是，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是莽撞的意气用事。
　　她只是胆子很大，果决敢赌而已。

　　如果有王翦做内应，即便胡亥已为帝王，逼宫也有超过五成的胜算。如若李斯顺水推舟，那就是八成。

　　他到底在想什么，竟要暗地里这么绊李玑珥一脚。

　　蓦的，李笙眼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

　　子婴风轻云淡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上头清晰的墨迹，李笙一眼能认出，那是李玑珥的笔迹。这是李玑珥由东境琅琊郡秘传入宫内，要给王芷衡看的密函。

　　她行事倒是周全得很，发往咸阳的密函原来不止给王翦的那一卷。还知道要利用王芷衡失去扶苏的痛楚，怂恿王芷衡劝谏其父亲谋反。

　　给李笙看完了，子婴将一杯热茶尽数浇在素帛上，上头的字迹瞬间晕开，化作一朵朵墨色的花。
　　“我就是要她败。当蒙恬对胡亥不再有威胁的时候，赵高就会对李斯下手了。”

　　李笙背脊冷汗涔涔。低下头，竟瞧见手臂汗毛竖起。

　　李斯一生信奉法断天下，他倾尽全部汗血铸就这天下归一的大秦，继而如同砌起高高的宫墙一般，将严苛的律法推行至五湖四海，更是将巍巍皇权推上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摆弄李斯。
　　除了皇权。

　　不管是李玑珥，还是李斯。那流淌在血液里对擅权的喜好与天生睥睨天下寸寸傲骨，都让他们生来天赋异禀。

　　不让他们从权力的云端跌落，不磨平他们的尖牙，拔光每一处利爪。
　　他们必将在这皇城永远撕咬下去。

　　这一下，李笙真的确信，子婴完全不再想卷入皇权之争了。他是想要毁掉他手里制胜的那颗棋子，原来他所谓的将相国府择出去，是这种择法。

　　他和李斯赵高一样。
　　都有着这世间，最诡谲莫测的心思。

　　李笙甚至脑子都开始乱了，子婴现在把这些有意无意地透露给她，又是为什么。子婴退出皇权之争，并且要拉着相国李斯一起下水，就算他做到了，利用胡亥将李斯削权，失去了相国之权撑腰后，他哪里来的底气能在这一片乱象之中全身而退呢。

　　一瞬间脑中一片乱麻。
　　抬眸，嬴子婴眼神始终轻淡而空寂。

　　“想好了没有，应是不应。”

　　李笙面色有些发白。

　　“我答应。”她将深陷软木的指尖松开，渐攥成拳，“不管蒙恬能叛乱到什么地步，我会要林深保李玑珥的性命。至于荷华，我的确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里。但如果她还活着，我必教林深不再伤她性命。”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子婴扬袖转身将要离去，却闻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意的声音：“你可否告诉我，是从何时开始……”

　　“决定对付李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