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98、第三十七章。重回咸阳

　　轻叹口气，王翦阖上眼。
　　人生匆匆数十载，有时候两眼一闭，也真是清净呢。

　　门外偶传异响，王翦和李笙都十分敏锐，霎时间侧过头去凝视着门外。疾步出门时外头已无人，询问守门的侍从也都一问三不知，都道未曾见过有人来。

　　王翦甚是疑惑，李笙的眸色却渐深。
　　她思忖了片刻，也跟着走出门去，对王翦稍行一礼，纵身翻上枝桠，仔细探看着四周，望见了某一处，身形一动越墙而去。

　　王翦府外西侧不远处的小茶楼里，子婴才将一盏茶沏好，李笙便恰时从窗口翻入。
　　“李姑娘。”子婴将茶杯往对面推去，李笙顺势坐在案前，与他面面相觑。

　　“我也知，一旦我哄骗得李玑珥去北境，你便查得出我是细作。”
　　子婴眸子微凉地瞥了她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而你一旦知道了我的身份，也就一定能猜出赵高的。”
　　他又提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赌这一把，就是相信，你也不会对当年你亲娘的事情无动于衷，毕竟当年芈阮尔……”

　　“李姑娘，再不喝，这茶就要凉了。”子婴打断她。
　　李笙微愣，垂眸看着茶中的倒影。

　　“你不必高看我的良知，我也向来没有什么骄傲，没什么好让姑娘相信的。”他一语双关，暗示李笙方才对王翦的谆谆诱言。李笙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子婴和王翦不同，他绝不会因为她区区几句话而动摇什么。

　　多说无益。

　　“赵高是赵王迁的儿子，是你的表兄。对不对。当年李牧所拥有的兵权可还远在今日蒙恬之上，他如果想反，他侄子早就是皇帝了。依我看，他是很傻。”

　　李笙眼光如针。

　　子婴指腹摩挲着杯沿，望着氤氲的雾气，道：“若我是他，我便推翻昏庸的君王，扶持亲侄当皇帝，尊胞姐为君夫人，将整个赵国的命脉都攥在手心。这样，赵国才会有救。”他轻笑一句，看着李笙，“你这么聪明，难道也认同他与国殉葬的抉择。”

　　“扁鹊四见蔡桓公的故事，姑娘可听过。蔡桓公偏执自负不听扁鹊所言，最终病故。可是，因为太过直言而让病者讳医，不也算一种医术不精吗。李牧跳不出他为自己画的那个圈，太多条框束缚着他，他会打仗，却不懂君心。”

　　“你是连杀母之仇都可以淡忘，为了权位认贼作父之人。我同你，又有什么好争辩的。言下之意，你是认为李斯为谋权位滥杀无辜无罪，反倒认为是我父亲守忠义而死为愚忠了。”

　　子婴轻笑出声，喝了口茶。
　　缓缓抬眸，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反问道：“那你明知道扶苏会为守护十六郡无辜百姓而死，却还是伙同赵高设计害死他，你有没有罪呢。”

　　李笙再一次怔住。

　　“扶苏公子之事，的确是我……可是，可是我……”

　　“可是你没有办法。”咚地一声，子婴放下手中杯盏，洞若观火，“你心里，有你的大义。而为你的大义，你不得不牺牲他人，即使是利用别人的善良将其逼死。那么你今日所为，和当年李斯有什么分别。”

　　李笙霍然而起，手都开始发抖了，指着子婴道：“你怎可将我和那老贼相提并论。是，我同赵高设计害死了公子扶苏，你今日若是要杀我偿命，我也毫无怨言。可我是赵国李牧的女儿，我忍辱在秦国相府里偷生十数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国。可李斯呢，他本是楚国人，却投靠了秦国国君，还助他虐杀六国忠臣，血洗四海。在他的眼里，所有人都是他一统天下的棋子，像这样没有底线，早已迷失在他所谓的大业中……”

　　“他没有底线的话……”
　　子婴缓缓站起身，眼眸空寂地凝视着她，淡漠却迫人的气势竟让她霎时缄默。

　　“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呢。”

　　李笙浑身冰冷，紧握成拳的手久久没有知觉。

　　“你也想毁了大秦，你也害死了扶苏，难道你还不明白，有多大的图谋，便要染多重的血气吗。要将这天下之景彻底颠覆，本身，就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李斯想要的，从来就是七国合一，开启一个再无诸侯割据而不断内耗的时代。天底下只有一国，只有一君，所有的忠臣，子民，都只服从一人。

　　他从没想过要自己当皇帝，从没想过要将这天下之权揽入手心。

　　“李斯从不曾迷失在权势里，他从始至终，都在遵从他的初心。”

　　李笙久久地坐着。她感到了浑身冷汗浸透。

　　很久以后，她才他起头，看着嬴子婴，诘问：“呵，你如果这么认同他，为什么不随了他的心愿，去当大秦的皇帝呢。”

　　“因为我会迷失。”嬴子婴蹲下，伸手将李笙许久都不敢喝一口的那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这一盘棋实在太大了，我没有办法像李斯一样，不管失去什么都绝不动摇。”

　　“你是说，李玑珥吗。”
　　她的声音忽的淡下去，“你难道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子婴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李笙容色渐转错愕，周遭仿佛凝结成冰。

　　不对。李笙思前想后，再打量了一下子婴的神色。
　　李玑珥没有死。

　　所以今天才能有这一场看似和气的交谈，可是，就算李玑珥还活着。

　　荷华，嬴子婴同母异父的妹妹，只怕是——

　　“在渔阳郡，段林深是不是将荷华和李由一并杀了。”
　　子婴掐无声息地察言观色，冷不丁忽的一句，竟将她问愣了。见其始终不言，瞬间一下掐住她的脖子指尖扣住经脉，速度之快，她根本无力反抗，“我知道你很聪明，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皇位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也不必忌惮我出尔反尔。此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我告诉你，如果那两兄妹接着被赵高糊弄下去当刀子使，早晚有一天，段林深会死在我手里。告诉段林深，一年之内，我要将整个相国府择出去，一年后，你们要灭秦也好，怎么都行，不要挡我的路。否则，我就断尽你赵氏血脉。”

　　手一松，李笙跌坐在地上，抚摸着脖子大口喘着气。
　　忽的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子婴，他俯瞰自己眉目如画，可是眼眸里深藏的桀骜却锋芒毕露，李笙道：“林深那么相信赵高，你威胁我又有何用，我早就告诉过段白衣，不能动李玑珥和荷华，可他们好歹也是赵国皇族，哪里会听我……”

　　“那是你的事情。”
　　子婴缓缓蹲下，单手掐着她的下巴：“他们不听，你就想办法让他们听。赵高这么有诓人的本事，你怎么就不学着点。”

　　不可理喻。
　　李笙冷冷地看着子婴。

　　可至少，嬴子婴已经答应不再参与皇权之争。如果是真的的话，这样的条件并不算苛求。这一笔买卖，还是合算的。

　　不过片刻，李笙脑中已然百转千回地忖度过，却没有应答他，反倒是理了理衣袖，垂着眸子轻声道：“眼下一片乱局，你想把相国府择出去，好大的口气。就算你真的愿意摒弃一切，乃至皇权。李玑珥呢，李斯呢。”

　　“他们父女嗜权如命，李斯绝不会放权，你想择相国府就是和他作对。嬴子婴，你恫吓得了我，可以你的手段，摆弄不了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