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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九章。重回咸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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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琅琊郡。
“咸阳城内还没有书信传来吗。”
杯盏一下放下,薄披风微拢,扇动的风吹得面前烛火摇曳,帐内忽明忽暗起来。李玑珥眉头紧锁,面色几番变化。
蒙恬亦陷入了沉思。
这不可能。王芷衡已经回咸阳,她成为皇后一定是被胡亥以族人性命相逼,她不可能真心要嫁给胡亥的。是她写的书信未能同时抵达王将军府和宫城内,为何不论是王芷衡也好,还是王翦将军,都迟迟没有回应呢。
李玑珥百思不得其解。
如若没有王翦作内应,顺西北而上直攻咸阳就成了一步太过险要的棋。这箭在弦上发也不是,不发也是。
蒙予白更是面色忡忡。
如果趁着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现在服软回咸阳城,怕是也没有活路了。可是,强行谋反,就算胜了只怕这一场内耗实在也太过惨重,东胡虎视眈眈,怕不是就要趁虚而入了。
怎么会走到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眼下可如何是好。
“父亲,要不,我们遣人南下去同章邯谈谈。若是……”
蒙恬还未应当,便听到李玑珥曲起手指扣在桌上,道:“章邯兵法上乘,可处事保守,惯会明哲保身。他不可能看不明白蒙将军想要谋反的意图,可到如今除了观望什么也不做。王将军虽坐拥的兵力少于他,可毕竟他守在咸阳城,如今王将军没有明确表态,事情转机大得很。他是不会出兵帮我们的。”
“那……”
“我长兄李由的虎符根本就下落不明,八成是落在赵高手底下人手中。就算想要利用辽西郡十万兵马,就算没有虎符,至少也得把我长兄找到,才有可谈的机会。但如今,不要说他在哪里,就是生死都未可知。”李玑珥仿佛知道蒙予白的想法,即刻间又给他堵了回去。
心中愈发焦躁起来。
明明是胡亥那样生性阴诡的人当上皇帝,朝堂里多少人能看出这其中的荒诞,可是,真正出现了扭转的机会时,都只会观望自保。
父亲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还在沉默着什么。
他如此不作为,难道也默认胡亥当上帝王吗。
蒙恬却打量着李玑珥的神色,眼光流转片刻,问道:“李姑娘,老夫是没得选。可姑娘父亲高居相国之位,姑娘还有的选。老夫冒昧问一句,姑娘何来如此执念,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的眼神意外地晦暗了些许。
良久,才道:“我曾因动摇,而选错了一些东西。现在我明白,不是顾全大局反复衡量得出的选择,就是对的。”
“哦?”
闪烁的烛光映在她的眸子里。
“如果我们败了,我会划花我的脸再自尽,这样就不会落下把柄连累我的父亲。这一次,我做好了失去一切的觉悟,所以,我也不会再动摇。”
蒙恬抚须,余光瞥了一眼立在身侧面色发白的蒙予白,轻声道:“倒是也不用到这种地步。”
思忖再三,李玑珥豁然而起,将身后的斗篷盖上头,道:“我要去一趟咸阳。”
“你去咸阳作什么。”蒙予白即刻追上她,拦在她面前问道,“这个时候去咸阳,你……”
“书信一定是出了问题,王芷衡和王将军,我一定要见到其中一个。”李玑珥轻轻推开蒙予白,说,“现在,还有机会出入咸阳的只有我,事实上,咸阳城里究竟是个什么局面我们根本都不知道,我得去摸一个底,至少,我得知道王翦究竟是一个什么态度……”
“李姑娘可想过求助于李相国。”蒙恬此言一出,她的脚步瞬间一滞。
“我说过,我不怕死。但是,此事凶险,不卷入我族人性命是我的底线。我虽极想推翻王政,但亲人的性命,是我决不能失去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我虽然有极想得到的,但也有不能失去的吧。
不知为何,熟悉的声音忽的响起在耳畔。
彼时未能听懂的话,此刻却感同身受。
嬴子婴所谓的,不能失去的东西。
是什么呢。
将思绪收回,她抬头看着蒙予白,说道:“我可能还有第三个人要见。你放心,我父亲李斯现今好歹是相国,我出入咸阳城会相当隐秘,他虽不见得会想与我多作牵扯,但也总不至于狠下心来大义灭亲,将我脑袋砍下来送到胡亥面前去讨他欢心。只要我父亲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咸阳城里没有人能伤害我。”
她说走就走,掀起帘帐出去,抬头看着漫天繁星璀璨,心中百感交集。
不管怎样,扶苏没能活着踏出北境。只要她还活着,赵高和胡亥这两条命。
她要定了。
夜风吹过山岭,拂起她鬓角碎发,不知为何这样微凉的夜风中似是吹来合欢树的味道,她睫毛微颤,眼前蓦然浮现出三年前相国府里,合欢树下,与那人共饮合衾酒时的情景。
也不知是岁月的变迁,还是,这三年经历得实在太多。
那一刹那,李玑珥竟然开始问自己。
如果当年,扶苏从没有在易水河畔救下自己。如果六年后,她没有在宴席中一眼认出他那一双温润的眼睛。
她的命运,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吧。
如果嬴子婴在娶她的时候,她的心,如同一卷素锦一般干净。那么,她有没有可能会喜欢上他呢。
——人心,是这世上最玄妙之所在。
“元儿,我送你一程。到了三川边界我就回来。”身后传来四白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着星光下的蒙予白。
他下巴处长出细小的胡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沧桑不少。脸色也少不了有些憔悴。
他俨然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府君。
蒙予白给她递过一包干粮,她接过时心头不禁一暖。又看着蒙予白,道:“你是不是两天没睡了,不用送我,去休息吧。”
“我不困……”
“四白。”她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声音如晚风般静谧,“你喜欢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元儿露出这样神情,但他的回答,诚恳得没有丝毫迟疑。
“喜欢。”
“那个时候,我拿着刀割开过别人的喉咙,溅上别人温热的血,可我的心里没有丝毫愧疚。”李玑珥眼神里,多了几分柔然的哀凉,看着自己白净的手心,“我这只手,还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沾染多少血……蒙予白,你不一样,你正直不阿,从没承担过什么罪孽。不要喜欢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蒙予白怔忪了一下,目光才变得愈发柔和了。
“不,你是个温柔且重情义的好姑娘。”
策马至她身边,拢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道:“只不过,李斯教会你杀伐决断,却没有教会你,何为倾慕。”
“你觉得,你真的喜欢扶苏吗。”
蒙予白忽的这么一问,倒是将她问愣了。
“你想护他周全,你愧疚于他的落魄乃至死亡,你为之迫不及待地想要复仇甚至不惜付出生命。可是,这一定是喜欢吗……”
他的手,缓缓放在她的脸颊上。
“李玑珥,那是景仰,那不是喜欢。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扶苏,你是不会选择嫁给别人的。你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你只是重情重义,你只是在扶苏的身上,看到了这世间你想要的光景。”
“真正的倾慕,一点儿也不伟大。它是自私的,它是索取回报的,它是攫取是掠夺,是不顾一切想方设法的独占……”
“可是扶苏说过,真正倾慕是……”
“那不是倾慕,那是两情相悦。当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你的时候,你能从他身上看到这世间最好的光景,那就是相爱。但是,当只有一方一厢情愿,这种倾慕就是毒药,会折磨得人身心俱疲。你说过刚正不阿,可是天知道,我曾经的想法是多么肮脏卑劣。我曾想为什么我并非出生皇族,这样我就可以有资格娶到我最喜欢的女孩。我曾想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强行带你离开,甚至当我知道你怀有身孕那一刹那,我脑海中所想,根本不是要养育这个孩子……”
“我咬牙切齿地恨不得这个孩子,乃至这个孩子的父亲,从未出现在这世上。这才是我,那瞬间最真实的想法。”
李玑珥愕然的眼神,让他愈发自嘲地笑了。
“也许你是真的喜欢过扶苏。但是,在你不再想要拥有他,占有他,甚至由衷地希望他能和衡姑娘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不再有丝毫男女之情了。”
她背脊笔直,却出神地望向无垠的夜空。
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谢谢你,愿意坦诚地和我说这些。”半晌,她才讷讷地说道。
蒙予白欲言又止。
顿了好久,才道:“其实,关于你,我能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她追问道。
看来长公子所言半点不差,她精于权谋,却不懂人心。
“你先去咸阳吧。如果去过咸阳以后,你还愿意回到这里,我就告诉你。”
她点了点头,牵起缰绳扬鞭而去,跑出二三里外依稀可闻马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