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五章。新帝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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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相国府。
庭院内合欢树又是一场春生秋落，花叶纷飞之下，隐约可见当年青丝长衫的青年人，抬头凝视一树繁茂的眼神。
而转瞬间，青丝成白发。
眼中的苍老再也无可隐藏。
李斯抬手，看着树下落灰的棋盘上，铺满的落叶。
身后适时传来踩碎落叶的声响。李斯未回头，依旧负手而立，任凭微暖的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袖，道：“胡亥要继位了。”
“嗯。”
“老夫想要的，此生此世……怕是再看不到了。”
“……嗯。”
李斯这才转过身来，凝望着子婴的眉眼，眼光甚是苍凉：“老夫曾说过，会把整个天下都交给公子，不惜任何代价……老夫不曾有半句虚言，时至今日，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四海。”
“是子婴让相国失望了。”
子婴俯首作揖，双袖高举于额前俯身而下，长久不起，道：“子婴的格局，终究不足与相国并论。承蒙相国错爱。”
李斯微眯起了眼，打量着子婴的背脊。
赢姓，赵氏，惯生情种。只是，他以为这个孩子不当是个重情之人才是。重情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看上了元儿。
偏偏就是伶芫的女儿，偏偏就是伶芫舍了命生下的那个孩子。
他亏欠了伶芫一世的真心，让她到死哀怨。他多想在她的一双儿女身上偿还。而元儿生来薄情重利，聪慧机敏而无过多柔肠，手段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本当是最合适成为皇后的性子。
原本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胡亥虽无帝王才，但也绝不愚笨，有相国相佐，国运也非绝无转机……”
“这样的敷衍话，公子就不必再说了。”
语气里几分凉意，让子婴眼睫微抬，渐渐起了身。
“我亦有馈赠聊表心意……”
李斯即刻间反问：“你是说，王翦那个女儿。”
二人都很明白，胡亥一旦继位，这个王家的姑娘将会成为多么特别的存在。就像当年，芈阮君之于嬴政，一般无二。
李斯蓦地想起，在北境的探子曾回报，王芷衡去年年末便再一次有孕在身。可昨日见子婴携她偷偷入府时，并不见其腹部隆起，心中隐隐不安，问道：“她可是在北境生下了孩子？是个小公子吗？”
子婴一时未能作答，他仿佛陷入了沉思。
李斯见他脸色不好看，便再问道：“那孩子在蒙恬手里？”
子婴这才发觉，他从李玑珥手中匆匆掳走王芷衡，为的是解咸阳城中燃眉之急，可是，事情做得并不周全。
他原认为，能从李玑珥手里拿下一个王芷衡已十分不易，他也不想将事情做绝了，与她闹得过分僵冷，索性便也留了个孩子在她手中。
“不会的。那是扶苏唯一的儿子。她不会敢赌的。”
她。
元儿。
李斯瞬间拂袖而向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子婴，道：“你放任扶苏的儿子落在我女儿手里？”
“你就是将母子一应夺来，她又能如何，她那点能耐你不清楚？她还能将你杀了不是？！”李斯看着子婴有些涣散的眼神，心中更是攒起了无尽的失望，连连摇头道，“不知轻重，简直荒唐！”
“当时，蒙予白亦在当场……”
“那你就该杀了那个孩子！”
子婴瞳眸骤缩，瞳孔里印着李斯决绝的眼神。
李斯的目光，却在子婴的怔忪里，愈发地变得冰寒起来。
他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一下。
“嬴子婴。”李斯话中带刃，在他心口上搅弄着，“不要忘了，她可从未向你承诺过什么。”
“我知道。”
“她是狼崽，三寸獠牙虽尚无锋芒，却难改嗜血贪婪的本性。王芷衡也好，赢荷华也罢，都和她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你磨平了你的爪牙，抛去了你的荣华，那么对于元儿而言，你将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你可以全身而退，选择不一样人生。但她，不可能会跟你一同离开。因为她——”
说出这番话时，李斯也是难免心绪翻涌。从他第一眼看到子婴的眼神，他就知道，他会是最好的帝王。
可惜。
真是，太可惜了。
“不爱你。”
子婴瞳眸骤然一缩，本已打算离开的脚步也倏然停下，对视上李斯正斜睨着自己，那恍若漠然却实则暗藏锐光的眼神。
二人之间，忽地陷入死寂中，凉风过隙拂起枯叶，翻滚着远去。
“子婴心中，始终有一句，却未曾得问相国。”他的静如枯叶随风。
李斯微抬下颚。
“不懂情深之业障，是如何谋算有情人的呢。”
这一句话清淡却是厉害，着实也让李斯心口一寒。他看着面前未至而立的子婴，惊觉他竟可一语中的撼动自己的心。
而他此刻的眼神，一如当年空寂而坚毅。
甚至于，子婴的嘴角，勾起了他从未见过的凉薄而残忍的笑意。
“相国，如果大秦亡了，如果一切又回到最初诸侯割据的场面，如果这数十年的战乱，纷争，鲜血，枯骨，都化为乌有。那么，那个女人的死，和您数十年的活，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他能看穿李斯，也知道，说出什么样的话最能将其刺伤。
上可观天下大势，下可察诡谲人心，亦正亦邪，既善也恶。
他拥有完璧无瑕的帝王之才啊。
“若早知，这个孩子会毁掉你。”
李斯须发斑白，声音刺骨而平静。
“老夫宁愿，她从未出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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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三十七年。秋。秦始皇薨逝之讯由咸阳传出，四海皆惊。十八子胡亥依遗诏继位，即，秦之二世矣。
继位后未等服丧百日，不至月底，便再颁了一道立后的旨意。
咸阳王氏，贤淑慧敏，恭谨纯孝。今册立为后，善表天恩不讳，辅盛世之荣。
大殿百阶之上，玄衣金纹的弱冠少年临风而立。鲜红的裙裾拂过长长的石梯，踱步往前。天色渐暗，乌云忽集。
不知何处袭来狂风，扬起一片沙尘，华丽贵重的裙摆随着风摇曳，红盖头霎时间吹开，飘远了去，落在高高的青瓦之上。
啪嗒。
天竟落下雨来。
王芷衡抬起头，一滴冰凉的雨水坠在她眉心。
边上的侍从立即取出了备用的喜帕，替她再盖上，这一次，为她好生地将喜帕一角掖在衣领后，谨防再次被吹落。
高阶上，珠帘所挡的眉头却几不可见地皱起。
纵使相隔数十丈，他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红帕被吹落的瞬间，她眼角坠下的那一颗冰凉的眼泪。
她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他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凝滞胸腔内。
一瞬间，心竟然无可抑制地狂跳起来。胡亥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递出，从侍从手里接过她恍若无骨的手。
行六礼，拜天地。
胡亥屏退了左右，小心翼翼地牵着她冰冷的手，搀着她跨过一道道朱红门槛。将盖头轻轻掀起，赫然巍峨的龙椅近在咫尺，王芷衡波澜不惊的瞳眸中，始终不见丝毫动容。胡亥牵引着她的手，触摸过金刻的龙纹，触摸过背后墨绿的青璧雕饰和明艳的血玉珠子。
多少人为这东西争破了头，绞尽脑汁，不择手段。
而现在，它属于他，彻彻底底地，只属于他。
芷衡，你看清楚了。
是我，把整个天下送到了你面前。
她的眼眸，始终死气沉沉地黯淡着，不见丝毫光辉。
胡亥也只是抿着嘴，望着她一袭如火烈烈的嫁衣，看着她红妆亦无法掩住的苍白的面色和清癯的轮廓。
猛地一下掐住她的下颚，逼迫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笑。”
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笑不出，就哭。”
她朱唇微启，他恍若一瞬间看到很多年前，湖畔水光潋滟中倒映出的捧着莲蓬花骨，笑靥恬淡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他竟喉头一阵发紧。
她道：“我的孩子呢。”
“你……”
嗤地一声。
话语戛然而止。
踉跄之下衣袖拂落桌案上笔墨砚台，乒铃乓啷一地狼藉。
鲜血溅上她半边面颊，胡亥错愕地望着她握着簪子的那只瘦弱的手，继而望着自己的胸口，却也又是在这一瞬间，那没入胸前的簪子又深入了半寸，他一声闷哼。
大门外看守的人听到即刻间便要闯入。胡亥听到声响，瞬间忍着疼背过身去，王芷衡手中簪子顺势拔出落地，哐当一声。
她呆滞地站在原处，甚至没有抬手擦去面颊上斑点的血迹。而背对门的胡亥一声狂怒地吼叫：“慌什么，给朕滚出去！未得诏令不得入内！”
护卫们纷纷退下，将门再掩上，他这才躬下身扶着龙椅。
胸口处的鲜血一滴滴落在金玉皇座上，他痛极了，却不知为何，失声笑了出来。
看着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失措之色的王芷衡，一把抓住她鲜血淋漓的手，紧紧地捏住了，像是要将其捏碎一般。
“你还有杀人的本事，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新帝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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