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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三章。新帝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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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将眼光挪向另一侧的李玑珥,凝望着她怀中的孩子,道:“我可以承诺你,她不会死。但是,与之相对,我也需要你承诺我一事。”
“三个月之内,绝对,不入咸阳城,也不投靠蒙恬。”
她又是一番怔忪:“你的意思……我不明白,你给我一个解释,我才知道要不要相信你。”
“好,我给你解释。”
他眼光黯淡些许,道:“胡亥会当上皇帝,赵高没有死。胡亥只要想坐稳这个皇位,一定不会放过手握半壁兵权的蒙恬。根基不稳的新帝与位高权重的将军,这一场厮杀会吞噬掉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你不能掺和进去。这样的解释,足够明白吗。”
白昼已至,初晨的日光照耀在北境辽阔的荒原之上,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过人的心口。
她的脸色,却白如昼光。
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看着面前的子婴,倏然间,眼眶发涩,泪水再一次迷蒙了视线。
哦,原来是这样。
许多景象混杂在一起,涌向她的脑海。她本不想再去思索,但是一切却如梳理发,逼迫着她去看清。
始皇驾崩距今月余,战事已平,却还未发丧。而子婴,却在这要紧的时候,出现在北境。
余光瞥着面前身影,指尖一点点发冷。
他为什么会来北境,他在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出现在距沙丘千里之外的北境?!
她嘶哑着声音,轻声问道:“你……”几番平复,才终于问出口,“你为什么会在上郡。”
静止了呼吸,却依旧听不到他的应答。
诘问声愈发激烈,她睫毛颤动着,直视他的眼眸,道:“你来上郡做什么,谁叫你来上郡的?!”
他始终不曾说什么。
她的心口,一阵接着一阵似重锤击打般闷痛。
“扶苏……他死了,你知道吗,他死了……只是为了南北沿线十数郡的黎民百姓免于战火,原该承袭皇位的长公子,这样孤零零地被埋葬在北境的荒原……可是如果,如果胡亥当上皇帝,那么这一切……”
她膝盖一软,几乎要跪跌下去。
“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死得悄无声息,可这以死亡换来的和平,怎么可以如此地短暂。
她无助地闭上眼,抬起头,任由眼泪无声肆虐而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江山摇落,权力更迭。没有七国相争,为什么,这个世界好像变得比原来更残酷冰冷了。父亲,父亲啊。这就是你要的天下归一吗,这就是你要的盛世之景吗。
这难道,就是你倾尽一生弃之所有,换来的光景吗。
“为什么父亲会失败了……为什么,当上皇帝的不是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为什么……到最后,满盘皆输……我不要,子婴,我要你当皇帝,我要你去改变这一切,我不要让这扶苏用鲜血浸染的土地,再一次变得生灵涂炭,子婴,你那么聪明,父亲说过的,他说过,秦王皇嗣之后中,唯有你,有真正的帝王之才……”
他轻抿起嘴,良久,都只是缄默。
这样的沉默,只会让她心如死灰,仿佛再看不到一点希冀。
蓦然间,蒙予白瞳眸瞬间瞪大。
他眼睁睁看着李玑珥抱着怀中的孩子,双膝跪地,扬起一片尘土。她躬身而下,想着他行了叩拜之礼。她的肩颤抖着,许久都起不来身。
“你不能败……我求你,你不要败。”
她紧紧揪着包裹孩子的棉布,指节泛白。
“胡亥生性根本就不宜执掌天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个人当皇帝。还有办法的,是不是,你还有办法的……”
早知有这一天。
如果,早能够料想到,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不争就好了,把天下给扶苏就好了。
心口一阵阵地发疼,她却听到接近的步履声,子婴躬身下将她徐徐扶起,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喑哑:“元儿,已经来不及了。”
“不可以来不及,我不允许。你回去,你现在回咸阳城去……赵高没有死,那我们就杀了他,这一次,我一定要他挫骨扬灰,我要他……”
他寂黑的眼眸里,似是因她的话再显落寞,他道:“那不是我想走的路。元儿,是我改主意了,我不再想当皇帝。”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光芒,她缓缓站起身来,似是未能想明白如今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当初说要当皇帝的是他,不惜欺骗自己也要与李斯联姻的是他,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迫害长公子扶苏,对赵高毒害陛下的行为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是他。
而到如今,扶苏死了。
他却说,他不想当皇帝了。
然后将甘心皇权就这样拱手,就落到一个像胡亥这样的皇子的手中。
荒唐……实在是,太过荒唐。
“理由是什么,你告诉我,你不想当皇帝的理由是什么。”仿佛再经不得他弹指的沉默,她心头的怒火便要焚天灭地了,声音很静,情绪却已经在迸发的边缘,“这皇帝,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你把我们相国府当什么,你把朝堂当什么,儿戏吗?!”
最后三个字质问得凄厉,怀中的孩子不安地扭动着。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是真的,再也不想要当皇帝了吗。”
他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地点了头,道:“不想。”
她踉跄着,连退了数步,霎时间气血冲向头顶,简直要把天灵盖掀起。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处也是前所未有地闷痛,血气翻涌在喉头。
他将天下玩弄于股掌,将所有人都弃之不顾。
“你这个人,简直是这天下……最卑劣,最自私,最可笑的人……你……你……”
噗。
一口热血,从她口中喷出,溅在孩子脸上,孩子顿时被惊得哇哇啼哭起来。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她的琥珀琉璃一般,始终熠熠生辉的眸子终于沉入一片黑暗。
子婴脸色骤变,飞快弃了手中的昏迷的芷衡,上前去接住她将要软倒的身子。随即另一只手扣在她的手腕处,才知她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数日来不过靠着一口气强撑。
心力俱已憔悴到极致。
他缓缓闭上眼,敛去眼底一片翻涌的情愫,可他的手却依旧不住微颤。
“你说得对,这世间,实在是糟糕透了。什么所谓的帝王才,李斯若是事事都看得准,大秦又何以走到今日这般垂暮光景。根本就没有谁,会是天生的帝王。”
她的手,却一下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袖,撑着未曾厥过去,眼眸瞪得浑圆,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你……”
“我盼着有天,你能理解我今日的抉择。可我也盼着你永远不懂。”他擦去她嘴角的鲜血,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席卷着铺天盖地的寂寞,“因为我曾尝过的苦痛,不愿你再一一经受。元儿,人是要为自己的执念付出代价的,你能明白吗。”
她终究无法再支撑,虽是竭尽了全力,眼眸却还是渐失黯淡,眼皮徐徐阖上。末了,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不,子婴很清楚,她不能明白。
她本可以不这么痛,是她用力过猛,是她执念太深。可她即便如此痛过,还是学不会退让,学不会妥协。
就算是遍体鳞伤,就算是铮铮的傲骨就算被一根根折得粉碎,她还是一腔孤勇地执意往前。
子婴曾暗自欣赏的,她血液中流淌的那灼灼火焰,至今,却成了最大的羁绊。李玑珥这股子锐气,真教他爱恨不得。
有时候,他倒是想撒了手,让她一次一次撞得头破血流,让她一次一次痛到失魂落魄,看她到底要这样痛哭多少次,才能知道有些浑水不该去蹚,才知道有些事情该见好就收。
这大抵,便是前世带来的孽债吧。
“三个月,再给我三个月。我择出了相国府,就带你永远离开咸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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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郡,清晨。
天还未亮时,郡守便被急匆匆的敲门声惊醒,正一肚子火地要骂人时,却看到门外跪拜了一排人,将官服洗漱品一一排好,告诉他,圣驾回都,半个时辰后将抵三川。
这也太突然了。
他匆忙梳洗好,勉强接了圣驾,途中还不忘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量相国李斯的脸色,却见他始终喜新不于色,也未曾着人给他带半句提点的话来。
为官多年,倒是第一次,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可是,陛下也只是在三川稍作歇息,便要急着赶路了。
看着不远处陛下的銮驾,三川郡守隐隐地,像是闻到什么异样的臭味,可他也未曾多想,便直接向侍从打听道:“这常日奔波,陛下是否需要沐浴更衣,待到一身清爽再去……”
“郡守多虑了。”随行的文官上前来斡旋,道,“陛下好吃东境沿海的鲜鱼,这不,带了一车,所以才急着往咸阳赶,郡守只要做好分内事便可。”
仔细一问,倒的确像是鱼腥味,只是这陛下怕是常识略有欠缺,这路途迢迢,鱼都像是有些腐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