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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秦之二世 ...

  •   “初次见面,王姑娘。”
      他似笑非笑,看到她苍白的唇与酡红的脸,语气不咸不淡道:“你病了,病得很是严重。”

      她拖着步子,走到窗边,借着星光仔细地看着他的模样。单单从长相上而言,这个人和扶苏眉眼之间当真是像极了。

      她禁不住抬起手,满是泥垢的指腹毫厘之隔擦过他的眉头。
      像极了。可是,眼神却不同。

      扶苏说过,看人先看眼神,它曲径幽深却通人心肺,万物宗元,追根溯源,一切的表象都是虚无的幻影,在那之后百转千回里暗藏的,才是本心。

      表象如风难捕,本心如石难移。

      扶苏总是天赋异禀,浅浅接触的人,他却往往能看透其本心。但他是如此地善良,无论曾看到多么肮脏的东西,永远都能秉持着自己的初心不变。

      她向来愚钝,却也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刻,开了窍。

      无论这副皮囊再怎么像,她与他对视上的刹那,仅是一眼,她便知道,他不是她的苏哥哥。

      他的眼似无底的深渊,静默中暗藏着迷一般的危险。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星辰,似是忖度片刻,才道:“还有不到半刻,李玑珥便会顺着你的车辙印记赶来了。时间不多了,姑娘最好早做打算。”

      “打算……什……什么打算……”她禁不住退了半步。

      他一下翻身入窗,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自尽与否。”

      站定后,他回眸瞥着她:“等到李玑珥来了,你再想死,怕就要一番周折了。如果你想随扶苏而去,那么,就现在吧。”

      唰地一下抽出腰畔长剑,倏然剑头一掉,剑柄齐着她胸口递到面前。芷衡脑中空白一片,只是呆呆地接过剑柄,感受着手心沉甸甸的重量,又抬眸再瞥了他一眼。

      可他却依旧无悲无喜,眼神淡薄。

      心中的疑惑与犹豫都在刀口上渐渐消散,一个将死之人,根本什么也不用考虑。她闭上了眼,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她的确不想在这世间再受苦下去了,除了死亡,再没有什么能解救她。她本该毫不犹豫的,可耳畔若有若无地总是响起孩子的啼哭。

      手像是不听使唤,迟迟不动。

      终究,无力地放下,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子婴身形未动,漆黑的眼眸俯瞰着地上明晃晃的剑刃,在她转身欲语的刹那,一掌劈在她后劲,王芷衡刹那间身子便软倒下去。

      她心寒,却不甘。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坚韧一些。
      没能在今夜下定决心自尽,熬过了这一段,纵使前路漫漫,她便也能活得下去了。

      他躬下身,将她抱起的刹那,眼眸猛抬。
      身后,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射而来,如芒在背。

      还是晚了一步,子婴眉头微蹙。

      门口,一身棉布麻裳的李玑珥背脊依旧如松竹挺拔,雪白的脖子与一身的破旧衣物格格不入。如果不是此刻她手中没有刀剑不得不按捺着,子婴想,她应该早已出手了。

      他撒了手,任由高烧的王芷衡躺倒在泥地上。直起腰一拂袖,转过身与她对视。

      “赢子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眼神异常淡漠宁静。

      没能等到他回答,她瞬间又改了口,再问道:“你刚刚想对她做什么。”

      又是一场冗长的沉默后,他才道:“带走她。”

      “我不……”
      “你不许,我也要带走她。”

      她眼神一下变得危险了。

      “你……”
      “我敢。”

      子婴知道,王芷衡母子一定是在扶苏临终前被托付给了李玑珥。她现在就像是竖起浑身利刺的刺猬,谁碰扎谁,草木皆兵。

      一别月余,可却不知便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不论是咸阳,还是辽西,亦或是沙丘,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下的境况,也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李玑珥却因扶苏的死,心神被彻底搅乱了,乱得离奇,乱得荒诞。

      手无兵刃的她,怀中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婴孩,孩子睡得极沉,想来,那便是扶苏和王芷衡的儿子了。

      他的眉头微沉,眼底闪过几不可见的怒色。

      转过身,再走到王芷衡面前,却听到两三里外传来急急的马蹄声。子婴的神色又是一顿,细想了片刻,问道:“蒙予白没有跟着蒙恬出征?”

      话音还未落,连人带马已至石屋门口。

      李玑珥回过头,看到蒙予白的刹那像是有了底气,忙地转过头厉声对子婴喝道:“你再不放下王芷衡,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没有要杀她,我只是要带走她。”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不许任何人碰这对母子。”

      她铿锵的语气里透着色厉内荏的意味,虚张声势向来是她一贯的做派。子婴轻笑一声,看着已在她身后拔出剑刃的蒙予白,眼风颇凉地扫过她的脸。

      “哦。”语气颇为寡淡。

      他旁若无人地蹲下,随着李玑珥一声惊呼,他的左手倏然紧紧掐住不省人事的芷衡的脖子,她纵然已经昏死过去,却还是禁不住微微挣扎些许,指尖像是在抓挠着什么一般不停收拢。

      他背对着蒙予白和李玑珥,傲慢得甚至没有回头,声音极是静默。

      “那我就杀了她。”

      蒙予白看到子婴掐着芷衡柔弱的脖子,瞬间心就悬起来了,下意识地看向李玑珥,只见她脸色蜡白一片,呼吸都停滞了。

      可是,子婴没有给她片刻思考的机会,手指愈发地收拢了,问:“让我带走她,还是让我杀了她,你选。”

      芷衡的手抓挠得愈发厉害了,腿也下意识地蹬了几下。

      “嬴子婴!”她极怒之下,连声音都开始发抖,话语里也愈发无所顾忌,终于把心里最深处的诘问逼了出来,“歃玄令在你手上是不是,事情到这一步,你很得意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又如何。”他的声音渐扬,渐渐站起身来,手却未松,掐住她脖子,让李玑珥眼看着王芷衡脚渐渐离地,无助地挣扎着,“你要杀了我吗。”

      转眸凝视着她的眼。
      “还是说,你也一样,要跟着扶苏去死。”

      唰。
      连蒙予白出手都慢了一步,李玑珥将其腰畔长剑瞬间抽出,剑锋直指着他的脖子,难掩滔天怒火的她更像是失去了最后的理智,连连点头道:“好,你杀了她吧。大家一起死,全都去死好了!”

      王芷衡瘫软的身子一下跌倒在地上,松了手的子婴只是斜睨着状似癫狂的她。
      身后的蒙予白更是百般戒备,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似是缄默了许久,子婴本是寂静的眸,才一点点染上风霜,变得尤为落寞。
      他转身往前一步,用脖子抵着李玑珥的剑。

      “李玑珥。你舍我妻儿的性命,去换他一线生机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干脆全部去死好了呢。”

      她的眼眸霎时一睁。
      他眸色愈发深沉,嘴唇轻抿,下颚紧绷着抬起,脸色却比往常还要白上几分,手握上剑刃若无其事地将其挪开,踱步往前,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罢了。”

      “给我到此为止,找回你的理智,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现在的情形,自己去想清楚扶苏到底是怎么死的,也就不会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逢人就咬,更不会一见到我,满脑子就只剩下歃玄令三个字……”

      却不知这一番话又触到了她脑中紧绷的哪一跟弦,让她神色顿变,锐声道:“我不要什么狗屁理智!去它劳什子的理智,整天沉湎在尔虞我诈里,整天费尽心力地去算计,去权衡,去谋划……但是,却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去争,为什么去斗,不是太可悲了吗。更加能适应这世间规则的,便是所谓的胜者吗……”

      只能从权势中得到心安的人,才是这世间最可悲的人啊。

      子婴袖中被划伤的手,愈发收拢了,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染红素白的衣袖。
      他的眼眸漆黑如夜,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雪白。

      “你不要再发疯了,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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