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91、第九十章。秦之二世

　　车轱辘碾过满是泥泞的道路，穿过幽静的林间小路，秋雨初歇，落叶沉入泥水里，枝头挂着晶莹的雨珠。

　　牛车不比马车，行路更为缓慢，也更晃荡。

　　身子一颠一颠的，头如千斤重，芷衡感到很冷，却又似是很热，拉扯开衣领处的衣裳，再用树枝用力抽了牛身一下，黄牛加快了步子，往愈加狭窄的林子里奔去。

　　顺着崎岖的山路，绕过三四重山，在日近黄昏时穿过这一大片林子，终于看到一望无垠的草甸。

　　牛儿低下头，咀嚼了一些枯草。
　　芷衡看着不远处的长城，绵延十数里，逶迤如卧龙，直延伸到她看不到的远方。

　　日落平原，天色渐暗。漫天璀璨的星子将细碎的光芒投在她湿漉漉的眸子里。

　　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再抽了一下牛身。
　　继而往前。

　　越过长城，眼前昏暗的星光下，便只能看到一片荒凉的原野。这世间空空荡荡的，像是只有她一个人。

　　扶苏当年的话，一字一句，却在寂静的风中回荡不止。

　　——昔日父皇决心与韩交战时，我也不过十岁上下，那时我还未曾想到，父皇灭了韩，转而便攻赵。赵国国土广袤而极北，当时朝中又有数员大将骁勇善战，你可能想象不到，当年便是在这附近，一场战役就能死伤过万，千里寒冰尽为血融，枯骨铺满荒野，只能葬于皑皑白雪中。

　　一颗清泪滑下滚烫的面颊，她呼吸有些许急促，脸上也有着异样的潮红，嘴唇却如雪苍白。

　　——父皇要我修建的长城，便是在那个方向外三十余里处。那长城再往北五十里，在上郡边沿，与月氏接壤的桐里邱山坳处，曾有一个满是石砌小屋的村落。但那儿如今却一个人也没有了。我曾听人说那一片地为极阴之地，四周寸草不生不见活物，那都是因为那些因王侯贵胄们的野心而丧命的孤魂们终究不散，始终在那儿游荡的缘故。

　　吸了吸鼻子，捏紧了手中的缰绳，望着星辰辨认着方向，再一次用力地抽打牛身，朝北飞奔而去。

　　——我只是在想，若我日后有能，我定然要这山河万里安澜和顺，万千子民能安安稳稳地讨生活，不再颠沛流离，也不再饥寒交迫。

　　喉间像是哽着什么，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只有眼泪被风吹落，落在沾满泥泞的荒野之上。

　　苏哥哥。
　　有你在，这条路不管多苦，多累，我都可以走下去。不管要我付出什么，不管要我承担什么，我都能甘之如饴，绝不后悔。

　　可是，这世间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你了，对不对。
　　不管我往哪儿走，不管我踏上哪一条路，都找不回你了，对不对。

　　——让曾在这片土地上流干了鲜血的魂魄，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用性命换来的不是至尊者手中的荣光，而是自己传以骨血的后代们，真正恬静悠然的生活。

　　也不知究竟是走了多远，她的四肢都传来近乎麻痹的疼痛，湿透的衣裳沉重而冰冷，星辰璀璨，她终于走到大秦与月氏的交接的边境，这个名为桐里邱的地方。

　　她还欲往前，却恰逢夜里打猎归家的猎户，他一下拦在她牛车面前，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不能往前了，往前就是……”

　　“我知道。”她的声音嘶哑而低沉，那猎户一听也愣了一下，竟觉得连她也很诡异，犹豫着要不要再劝。

　　“那里不能去，姑娘，那里可是极阴之地，没人敢去的，你若是没有落脚处，这样罢，你随我……”

　　却见她摆了摆手，目光直直地望着远处那传闻中的村落。果真是方圆五里，寸草不生，在夜色里透着被地狱烈火焚过的焦土一般诡异。

　　“我听闻雁门郡西百里内长城外，有一处地方，那儿有一座座百年前的石墙砌的矮屋。屋内冤鬼无数，都是这连绵战事厮杀下无辜的孤魂……”

　　夜风凄厉，拂过她凌乱的鬓发，吹过她干涸得再掉不出一滴泪水的眼眶。
　　她侧着头，像是在看着那猎户，又像是，看着他身后漫天的星光。

　　“所以我来这里，不置可否再看一眼我的心上人。”

　　猎户错愕地看着她，怕不是一个疯女人。连连摇头后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一下跳上自己的马驹，扬鞭而去。

　　手指紧紧攥起，她跳下牛车，膝盖一软，却整个人跪跌下去，恰是山坳，根本无法止住跌势，一路滚了十数米才停下，脸上沾满泥泞，刮开的细小口子里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揪着面前的草，她踉跄着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看着近在咫尺杂乱而诡谲的村落，她却一点也不害怕，拖着沉重的步子，踏入阴冷的石头屋。

　　靠着墙壁，捂着双臂，静坐了一夜。

　　脑子却像是烧得有些糊涂了，像是要裂开一般地疼着。嘴唇裂开的口子结了痂，看上去真是如鬼般的凄清仓皇。

　　“苏哥哥，是我，是衡儿啊。苏哥哥，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很重要的话，你要听了才能走的……”

　　周遭一片寂静，黑暗里，只传来水珠落下的滴答声。

　　“我……我生下了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鼻子和额头很像你，你说，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他虽然是七个月生下来的，但是很健康，哭声也很大。比和儿当年要精神多了……”
　　“噢，听说，仗打赢了，我们把东胡人赶出去了，大秦的边境安宁了，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吧，苏哥哥，这都多亏了你，你真的……真的……”

　　话却忽的哽住。
　　眼眶瞪得大大的，像是在极力地抑制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的手指愈发收拢，不受控制地紧紧抠着自己的臂膀。

　　“其实，这些……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不是我的心里话，我……你……”

　　牙关紧紧地咬着，像是要将牙齿压碎。

　　“你说，你说你一生之愿，就是要解救这世间百姓，让他们不再颠沛流离，孤苦无依……”

　　眼眸一点点抬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与凛冽的暗色。
　　“你解救了他们，谁来解救我呢。”

　　她扶着墙壁，忍着剧痛站起身，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喃喃：“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似是有风顿起，自窗阁而入，吹入一室清寒。
　　耳畔，似是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她眼神渐生愕然，转过头去看向虚掩破旧的窗口，却见一袭熟悉的白衣踱步而过，倚靠在石窗前，漫天的星子都落在他身，背影恍如镀上银光。

　　“苏……”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鬼神。
　　干涸的眼眶里，生生痛逼出泪，模糊面前的背影。

　　他缓缓侧过身，目光空寂而清冷，眼风自上而下扫过她。

　　那是极陌生的眼神。那眸子里没有熟悉的温度，眉眼里恍如不化的重重冰川一般刺骨而寂冷。

　　“你是谁。”

　　有着极相似的轮廓与眉眼，可是，他——
　　不是她的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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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了？”

　　院内漆黑，举着灯火开门的老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着面前身形颀长剑眉星目的年轻人，点点头说道：“对，清早其中一个姑娘偷了我们的牛车走了，紧接着，不到午时，另一个姑娘也抱着孩子走了，像是追着车轱辘印找她去了。欸，年轻人，你是谁，可是她们谁的夫君？”

　　“我……”他皱着眉，似是想了一下，才道，“我是那个有一个月身孕的姑娘的夫君，我姓蒙……”

　　“一个月身孕的？”老汉惊了一下，狐疑地多瞥了他几眼，睡意一下没了，翻了个白眼又重复道，“姓蒙？”

　　“对。”

　　“去去去，少拿我老人家寻开心。”老汉一下就要将门推上，对方却一把扶住门，看似没使什么力气，可门竟然就纹丝不动了，老汉狠狠跺了一下脚，道，“你说的那个姑娘，人家夫君傍晚就寻来了，你这怎么又来一个，啊，怎么着，她还能嫁两个人不是，你你你这不是……”

　　他一下怔了，霎时就扣住了老汉的手，手劲过大，一下让老汉端着的灯火落地砸地：“你可还记得那人什么模样。”

　　“唉哟……疼，唉！同你差不多高，模样甚是俊俏，像是个文弱的念书人，不像你这般尽使蛮力……”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年轻人撒了手刹那间就翻出了院子去，老汉望着空空的院子，又瞥了一眼地上砸碎的灯盏，觉得还真是活见鬼了，摇摇头将门又掩上。

　　院子外，蒙予白看着不甚明显的车辙指向密林深处，边上，竟然隐约可见一人的脚印，以及另外，一匹马驹的蹄印。

作者有话说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