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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六十八章。秦之二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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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杀掉最后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
“扶苏。你别怕,我会……救你的。”
“元姑娘……”扶苏看到她身上遍是大小伤口,看到从她眼中滚落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抬起手为她擦去混着鲜血的泪痕,将她轻拥在怀里,“你太累了。”
她半跪着,被他抱住。手里浸满鲜血的刀应声落地。
“你更讨厌我了,是不是。因为我暴虐冷酷,因为我杀人如麻……”
“别说傻话了。”
“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要死。”她的声音,空洞而安谧,像是在谈论天色一般。“你死了,我就更不知道,我还可以做出什么事来。”
扶苏环顾周遭,思忖片刻后,抱起身侧的王芷衡,同不远处的蒙予白使过眼色后,与衡儿同骑一马,领着李玑珥向南而去。
黑夜真是漫长啊。
长到让她怀疑,是否会有白昼。
身后渐起追踪的身影,隐约间,还能听到枝桠里纵跃之声。
她蓦然哽咽了。
“那一日,你问我。如果说,你所信奉的良善,最终却只会给我带来灭顶之灾。那么,这样的良善究竟有何意义。”
扶苏的声音清淡,仿佛要消散在北境的凉风中。
他勒马停下,环顾着周遭。
已经听到四向被重重包围的声音。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听到密林中,隐隐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而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好似已经过了最黑暗的那一段时期,山头依稀可见隐隐的白光,天色,也由如墨的漆黑渐渐转为深蓝。
启明星在苍穹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他转过头来,将马背上的芷衡交付到李玑珥的马背上。
天际越发地白了。元儿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他每一处细微的容色,每一分温柔的眼神。
“那是光。”
她的眼神,颤栗着溢出泪水,心口仿佛是被刀子狠狠绞过。
“纵然我血液冰冷,身躯埋入泥土,但那曾在我心口点亮光芒,却能在另一个人活着的心间继续燃烧……元姑娘。”
他再一次,为她擦过脸颊上的血污。
扶苏的眼底,甚至还存着温良的笑意,他抬手,覆上她胸膛处的位置,感受到她心口的跳动,是那样地生机勃勃。
“我就将这样的光芒,赠与你。”
“不论你披着怎样的外衣,不论,你身上染着多少鲜血,只要这道光芒没有熄灭,扶苏,将永远活在你心间。”
胸口处的手,轻轻收回,却被她倏然扣住,她缓缓摇头:“不……不……我,求你……”
“不要憎恨这个世间,更不要对它绝望……”
扶苏缓缓闭上眼,耳畔,依稀想起许多年前,熹微的春日里,芈阮尔温柔如水的声音。
——不要憎恨这个世间,更不要,对它绝望。因为,即便在这样的一个世道里,终究也诞生了娘亲这样的人啊。
“因为,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世道里,终究,也诞生了我这样的人啊。”
第一束暄暖的日光,映着他温暖的背影,辉映着这世间旖旎至极的光芒。
这就是,光啊。
啪嗒,啪嗒。
一颗颗眼泪,砸落在马背上。
马儿惊起嘶鸣,高高抬起前蹄,李玑珥恍惚间护住身前的王芷衡,却见马儿猛然超前狂奔而去。
“活下去。拜托你,护其母子周全,扶苏纵使九泉之下,也会将此恩铭记三生,来世必报!”
风吹落她眼角的泪,腹中蓦然传来绞痛,令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后的兵戎交接声,似是也渐渐远去。
低下头,看着跨间一片粘腻的猩红。
也不知是跑出了多远,她咬着牙关,终究支撑不住,将王芷衡扶稳了,以布帛虚绑在马背上,继而一栽,整个人滚落马背,跌在地上痉挛蜷缩起来。
似是有铺天盖地的血气将她淹没。
渐渐地,她感到了手脚冰凉,逐渐开始发麻,直至没了知觉。
好冷啊。
她似是又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一场大雪簌簌的月夜之下,看到少年在林间渐渐远去的背影。
紧闭的眼角,滑下滚烫的眼泪。
意识模糊间,感觉到像是有谁拉着一辆牛车,带着她赶路。可是她浑身实在是太疼了,沉重的眼皮不论如何用力,也还是睁不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耳边传来女人痛苦的嘶吼声,听到嘈杂的人声。
似是还在混沌中游离了许久,李玑珥才终于吃力地将眼眸睁开。
却看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中,听到里屋传来王芷衡痛苦的嘶吼。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脸色如雪般苍白虚弱,踱着步子,一点点走到里屋。只看到乡下的稳婆正守在芷衡床前,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去。
人来来去去了好几趟,像是才注意到她,道:“姑娘啊,你怎么不去好好歇息啊。你这也是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你……”
“她,她有危险吗。”元儿双手扶着门框,指尖深深嵌入木头中抠挠着,“孩子……孩子能生下来吗。”
“哎呀,这可保不齐。孩子才七个月大。咱么也只能尽力,都已经生了四个时辰了,孩子头都没看到,姑娘啊,你们打哪儿来啊,是不是渔阳那便战乱逃过来的,你们的郎君呢?”
元儿脚步虚浮,走到王芷衡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却听一边传来稳婆欢喜的声音:“欸,头!头出来了!姑娘,加把劲,就要生出来了!”
耳畔传来孩子的啼哭,稳婆抱着孩子递到李玑珥面前,喜气洋洋地说道:“姑娘好福气,生了四个时辰都没生出来,瞧姑娘才来一会儿,孩子就出来了。哭声多洪亮啊,听着是个健康的好孩子……唷,还是个男孩,恭喜啊,恭喜啊!”
元儿听着那孩子的哭声,看着它皱巴巴的脸蛋,忍不住用自己的脸,轻柔地在它身上蹭蹭。
这孩子如他父亲一般的温暖啊。
却又是禁不住,再一次红了眼眶。
见她似是未有喜色,却是触了心伤一般。身边的妇人拍了拍她肩头,道:“姑娘还年轻,倒也不急,虽说是……但,但也总还是会有的……唉,我是乡野之人,不会说话,姑娘就将就着听吧。”
她将孩子递给稳婆,稳婆放在了床头,她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似是明白过了什么。
“噢。”
她轻轻地应道,像是有些出神了。
见她依旧是有些呆愣的模样,妇人也就搀着她回了屋子,安抚道:“我昨夜里将你们拖回来,这姑娘羊水就已经破了,紧忙着又是接生。你也睡不到几个时辰,还是再多歇息歇息吧。旁的,等歇息好了再说不迟。”
“噢……”
妇人又禁不住瞥了她一眼,几不可见地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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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地的尸骸,四下的血色,子婴的眉头紧蹙。
半蹲下,查探着黑衣人尸体的僵硬程度,像是昨日后半夜里发生的。眼尖地发觉其中一人心口插着的玄铁针。眼微微眯起。
将那夹着指环的针拔出,他打量着,这的确是当时李玑珥削断段白衣手指后,得到的那一枚玄铁指环针。
再看着遍野的尸骨,竟也不知,是当喜当忧。
循着马蹄印子勒紧缰绳继续往南追踪。
却在行路不到二十里的地方,遇见了一匹孤零零的战马。子婴看着马的配饰可辨,那是蒙氏的战马。
风扬起古道上的尘沙,马蹄上染着鲜血,马脖子上还有几道口子,翻出皮肉未能结痂。
马儿彷徨在道路中央来回,像是失了方向。
子婴的眼神,愈发地暗了下来,握住缰绳的手收拢,指节有些泛青。回头看着日近黄昏的天色,也是如血一般猩红。
山林间,渐起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