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五章。正邪黑白 ...
-
赵幽缪王政七年。
邯郸沦陷，赵国灭亡的前一年。
赵幽缪王赵迁亲弟，成陵公子赵余长女赵凰兮大败昔日国君第一护卫，成为赵国真正意义上的武学翘楚。
彼时，她年十三。殿前大战的起因，竟不过是源于，贴身保卫赵王迁的国都护卫首领李呈第六子李贯讥讽了她亲弟弟，说他们姐弟是玷污赵国王族血统的孩子，注定会给赵国带来灾祸。
赵凰兮，赵旻兮。
李贯只要一看到他们姐弟两，都觉得浑身的不舒服。
姐姐一头银白的发如同书中妖鬼，传闻，天降白子，那是要举国不安，给赵国带来厄运的。这数年来连绵的战事，秦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境，连夺数城，肯定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她一定会给赵国，带来国难。
赵凰兮生为白子，自小到大受惯了别人异样的眼光。任由旁人再怎么说自己，她也已然不在乎。但是，她的弟弟赵旻兮，虽混了一般月氏血统，可不论是眉眼，轮廓，都尽为赵人模样，承赵国王族血脉。如果不是生为她的弟弟，如何会平白受如此非议。
李贯的伯父，李牧为赵国将军，北击匈奴，南御秦兵，是名扬四海可令诸国闻风丧胆的名将。
而如今，还在苦苦抵御着接连犯境的秦国士兵，数月不得着家。
砰。
一块石头砸向赵旻兮，在他额头处划过，擦出一块口子，流下一缕鲜血。
第二块石头抛来时，赵凰兮一下反踢石子，在李贯额头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划出一道更深的伤口，鲜血顺势就沿着脸颊流下，滴在地上。
“我乃赵悼襄王嫡孙，你……”
“你不是赵国人！你是月氏人，你是那个被处死的月氏细作的孩子，你也是个细作，就是因为你在，所以我们才会被秦国入侵，都是你！你才不是赵国人！”
因为惊惧，而下意识地躲在姐姐身后的赵旻兮，感受到对方不停丢来的石子打在她身上，脸色越发地畏缩。
啊。是呢。
他们的娘亲，是细作。三年前被处死在赵国宫城前，头颅悬于邯郸城门上整整一月。
那时候父亲赵余十分胆小怕事，那个时候为了怕被牵连，死守着秘密不肯说出。三年前，赵凰兮只有十岁，弟弟赵旻兮才四岁。她满身污秽，牵着弟弟的手走到城门下，看着被高悬的那颗已经腐臭得全然辨认不出模样的头，没有掉一丝眼泪。
只有她和懦弱的父亲知道，她们的娘亲，是被冤杀的。
父亲虽为国君亲弟，却无实权，没有胆子说出真相。
而她，赵国人都视她为贼鼠，根本就不会听她只字片语。
——凰兮啊，凰兮啊。
娘亲涕泪交纵的面容，再一次浮现在她面前。
——照顾好弟弟，娘亲死后，你们就只能互相依靠了。
牵着四岁的赵旻兮，她眼眶干涸，只觉得那一日阳光煞是刺眼。脑海中还不断地浮现着娘亲临刑前最后一夜，在囹圄中紧握着她的手，和她说的话。
——凰兮，我背叛了那个人……所以，我一定会被他除掉。但事实上，赵国还有真正的细作……不，不对，七国之内，诸侯将相，也许，莫不都存着他的眼耳。他就是要挑起七国之战，他会毁灭赵国，凰兮，找出赵国那个细作，杀了他。我知道你可以的，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娘亲……这辈子觉得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赵国。我既嫁与赵国人，即便死，也为赵国魂。守住赵国，守住你父亲，守住你弟弟，凰兮，凰兮。
十岁的赵凰兮，紧紧地牵着弟弟的手，像是握住最后一丝希望。
如果赵国灭亡的话。
娘亲的死，就不再有任何意义。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周遭熙攘的人群，看着人们谈笑风生，看着车水马龙如川流。再抬起头，看到娘亲头颅之上刻着的邯郸城三个赫然大字。
她不明白。
一个龟缩着隐忍秘密不肯说出的父亲，一群只知道内部互相撕咬的王侯，还有对家国命运好似并不怎么在乎的赵国庸碌的民众们。
这些，有什么好守护的。真的值得娘亲拼上性命吗。
此时此刻，凰兮看着眼前面目可憎的李贯，看着周遭完全是在看戏一般的贵胄们，看着龟缩在自己身后，分毫不敢动的弟弟，心中憎恶感愈发深刻。
正欲再出手时，却被身后的父亲一把拉开。
愣神间几番踉跄拉扯，姐弟二人已经被拉出了宫城，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却在掩上府邸大门的瞬间，父亲扣着她的肩膀，摇晃着她道：“凰兮，你刚刚打算真的对李贯下狠手对不对。凰兮，不可以，他是大将军李牧的侄子，你不可以伤害他。”
她的面色愈发地冷了。
父亲是怕事，就像当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被处死，却没有阻拦分毫一样。
“我知道了，我不会伤害他的。”
她的声音，极是寡淡。
正欲离去，被父亲从背后紧紧拥住，父亲微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凰兮，爹爹现在只有你们了。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可是没有办法。我不能再看着你和旻兮出事了……再怎么屈辱也好，我，我只要……你们能平安活着……”
她的背脊，渐渐僵了。
父亲是赵国国君的亲弟弟，本当何其尊贵。却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让你失望了吧。凰兮，我是一个无能的父亲，也是一个无能的夫君。可是，现如今的赵国摇摇欲坠，很多人早已身不由己……忍吧，凰兮，忍着好不好，嗯？”
她的瞳孔渐渐放大。
听到到耳畔父亲痛苦挣扎声音，她好似终于明白了什么。
囹圄里娘亲的声音，与父亲此刻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谁，是谁要除掉你。
——李斯。秦国廷尉，李斯。
不是王侯争相内斗，不是父亲天生懦弱。大家都是被逼着，才会走到这一步。
整个赵国，都在被逼迫着。
韩已经被秦所灭了。
现在，不是苛责绝境中的人们姿态不够巍峨的时候。
娘亲要守护的那个赵国，正在一点点变得残破不堪，变得让人心寒。大家都还在害怕着，害怕终有一日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一切都是因为秦国的国君以及他的臣子。
倏然间，她恻恻抬眸，殿前石阶之下，眼神寂冷而锐利。
而此时此刻的场景，正是在邯郸王城内，大殿石阶之下。李贯已经被她赤手空拳打趴在地。而长阶上的国君护卫李呈，目光却一瞬不挪地盯着她。
“赵凰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此乃王城，岂由得你放肆！”
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抬起下颚，灰蓝色的瞳眸空如远山。
“我娘亲，不是细作。”
“你……”
雪白的发，在风中轻扬。
“我要替她，守住赵国。”
李呈脸色微凝，看着她的眼神，感受到她沉默之中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凛然气势，竟心中一惊。
“我。要当王城的第一护卫。”
周遭人言渐起。聒噪而冗杂。
莫不都是讥诮之声。
“你凭什么。”
灰蓝色的眼眸，在日光在愈发地淡漠了。
“秦赵之战僵持不下，秦国会不断派人暗杀陛下。只有我，能保万无一失。”
李呈猛地扬声大笑起来。没有想到赵余生性文弱怯懦，却能生出如此有气魄的女儿来。眼光里也多了几分欣赏，这才是王族之后们当有的气度才是。国难当头，连王宫里都满是靡靡之气，倒是难得见到一抹鲜丽的光辉。
“小丫头，气势不错。这样，以后你便跟着我学武，假以时日，我一定让你成为真正的……”
“你打不过我。”
周遭的嘈杂人声，忽的渐渐寂静下来。这一下，连李呈脸色也都有些僵住了。
她的娘亲，相夫教子十数年，在府邸中从未露锋芒。但实际上，她天生武学奇才。她的确是被李斯安插到赵国的细作，但是，她嫁给性子温和的赵余后，便再没想过要害赵国。
她若不想死，没有人能杀得了她。
为保夫君和孩子的平安，她慷慨赴死。原本无家无国的月氏孤女，终于，以死亡得到了真正的归宿。
“我娘说过，四海诸国，没有人，能赢我。”
“喂，你……”
赵凰兮稍稍退了半步，以防卫的姿态，凝视着长阶之上的李呈。
“我赢了你，你就必须承认，我娘亲不是细作。她有心要害赵国，就连国君也能杀死，何须如此卑微地死去。”
她眼神空寂。
“我娘亲是赵国人，我也是赵国人。国之将破，家以何存。我可以以性命起誓，只要我赵凰兮一日不死，赵国，便不会真正灭亡。”
她会找出那个细作，她会保护国君，她能守住赵国。终有一日，她还要杀了李斯，杀了秦王嬴政。
她会让这心安理得地让七国遍地尸骸为其野心祭奠的，狼狈为奸的的一对君臣，也尝尝被逼上绝境的滋味。
抬手，将缚眼的布帛，系上结头绑在脑后，临风而立的十三岁女孩，身形瘦弱，步履却轻盈得如花落一般悄无声息。
身影一动，刹那间，迎阶掠上。
李呈面前的日光，刹那间被遮挡。突来的阴影之下，他仿佛在漫天的飞雪里，看到无垠幽蓝的冰川。
那是，这个女孩俯瞰自己的眼眸。
-
漆黑的屋内，半点烛火也没有。虚掩的门扉外，是万里无云的夜色。
桌案边悚然而立的背影，透着几分森寒的意味。
他走到笙儿身后，伸出手搭在她肩上，道：“他，真的去了北境？”
只听一声嗤笑。
“是。头也不回地去了。如果你如此忌惮的人，也不过是这么个为私情而不顾大局的主儿，那么，我就要重新衡量一下你的决断是否可靠了，中车府令。”
再走一步，他行至月色可见处，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晰，此人正是早该死在东巡路上的中车府令赵高。
他抬手撩动她的头发，道：“别急啊，我的好妹妹。你继续盯着李斯，看来，我是时候露面，去见见十八公子了。”
“胡亥。”
她眉头微蹙：“你真的，绕了好大一个弯。”
“快好了，马上……就要好了。李斯怎么无声无息地把针埋入赵国咽喉，我，就怎么将刺扎入大秦命脉。”
笙儿眼眸微微低垂，道：“我不管你到底要绕多大的弯，我最终的目的，和赵氏那一对姐弟是一样的，那就是，李斯需以族灭，方能解恨。”
赵高低低地笑出声来。
赵国秦国本是同宗同脉，可近百年来，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孤魂百万血色难散。两国之间的血仇越结越深，终究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赵高，还有白衣林深一对姐弟，已经是赵国残存的最后王族嫡系血脉。
赢姓赵氏的天下么。
呵。
他赵高，和堂弟段林深，昔日被逼上绝路的赵国王族后裔。
不也是，赢姓赵氏么。
她却好似想到了什么，蓦然间手底寒光乍起，直抵在赵高的脖子上，眼中光芒也森寒无比：“赵高，李玑珥死了对不对。是林深杀的吗。”
赵高没有言语。
笙儿的脸色瞬间青白。
“你想借赢子婴的手，杀了林深？”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聪颖。
“我没有。”
“你有。”笙儿手中的刀，愈加逼近他的脖子，“林深死了，你便是赵国唯一幸存的王族。一旦大秦倾塌易主，你……”
瞬间的对打之下，她手中刀刃落地。
哐当一声。
无论是白衣还是林深，都继承了他们娘亲天生骨骼，为武学奇才。可是，他们对于阴诡之事却并不擅长。
他们都是沉浸在故国分崩离析的悲恸中，难以自持的可怜孩子。
但是赵高不一样。
笙儿看着月色下的赵高的神色，蓦然间感到彻心彻骨的森寒。
“他们是你的堂弟堂妹，到头来，也不过是你用完即弃的刀刃么。”笙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你这样，岂非比当年的李斯……”
“更肮脏卑劣。”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八十五章。正邪黑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