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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章。正邪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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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瞬间抬眸,目如冰雪:“没有这种可能。”
“她是我的女儿,我为父为母,带了她整整十八年。她不会背叛相国府,她不会去把诏书给扶苏。那种情况下,她只会选择去投奔她的长兄。她没有去上郡,她去的,是辽西。”
若她去的不是上郡,是辽东辽西。从时间上来算,应当是段林深杀了李由后不足半日,李玑珥便到了辽西郡。
段林深,完全可以在杀掉李由后,再杀一个李玑珥。
这是一个缜密的圈套。一环扣着一环。到头来,李玑珥的死会成为更锋利的刀,让李斯与子婴之间的结盟彻底破裂。
他的呼吸,愈加轻缓了,道:“没有……即便她去的是辽西,她也不会死。”
“那如果,她已经死了呢。”
“她去的一定是上郡,她不会去辽西!”他猛地一下抬高了声音,站起身来指着窗外道,“她还没有死,但如若我不帮她杀了段林深,她才真的会死。赵高算计的,是将她和扶苏一起杀死,一起杀死在上郡。”
“如果我是赵高,我不会让段林深同时对抗李玑珥和蒙予白,那样风险太大,我一定会各个击破。”
子婴本是稳稳举起的手,忽的垂下。
他的眼神里,似有几分怔忪。
“清醒一点,不要再被情绪控制,不要逃避现实,虽为落子者,却必须以旁观的目光去看全局。老夫可以确认,她已九死一生,你此刻去上郡,已经……”
李斯的眼,缓缓阖上。
“来不及了。”
他的手紧紧攥起,凉风入窗阁,吹起衣袂飞扬。
那是他的女儿啊,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稀松平常地推断出,她已经死在辽西。
“子婴,大局为重。此刻,你决不能离开沙丘,老夫,一定要让你承袭帝位。”
这一句话,好似一字一字地敲在他的心口。
“你的意思是,就连我此刻想要赶往北境的心,也有可能是在他人的算计中吗。”他的声音,清淡得好似要散在风中,鬓角的发,被夜风拂起,“虽为人,却非人。虽有心,却无心。既有君王才,又存帝王心……”
他的头,缓缓地偏了些许,余光望着身后的李斯。
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
李斯眼神霎时如镜中月碎裂,迸射出锐利的寒光。
他猛地起身,声音低沉道:“赢子婴,你……”
“扶苏有君王之心,我有帝王之才。但不论是我还是他,都不会是你心目中完璧无瑕的主君。抱歉了,李相国,这一盘棋,我下够了。”
因为害怕扶苏和子婴都死在上郡,棋局中的君王之位无子可落。哪怕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最看重的儿子,他们的性命都可以枉顾,真的可以做到心无旁骛地,只盯着所谓大局。
这样的苦痛,李斯真的能忍得了吗。
他忍不了。
他野心昭然,执着于得到至高无上的权位。他不信人心,他甚至,利用人心。他试图去抓住任何真真切切能被抓住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因为——
他想要逃离那种痛。
那种失去一切,那剜心蚀骨的疼痛。
如果说,成为君王,却必须无时无刻地承受这种痛楚。
那么。
他一下推开门扉,却听到身后的声音沉稳而宁静:“你想好了,这万里河山……”
“不要了。”
他漆黑如夜的眼眸,望着遥远的苍穹,面朝着北方,重复道: “我……不要了。”
本以为,李斯还会说些什么阻拦。没有想到,他却只是静默地坐下了,在元儿原本睡过的榻上,他靠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熟悉的气息。
子婴隐隐地,似是感到什么一般,回过头去,看到床榻边的相国。
青丝白发,朝颜暮骨。
皱纹从眼周蔓延开来,令原本空泛的眼神,变得莫名深沉。
眼眸,望向朱色的窗阁。
被风吹起的黄叶,在月色下飘动,恍如多年前的纷扬的枯叶,簌簌而落,将什么彻底埋藏。
记忆中的一袭浅蓝裙裾,在日光下铺开,她眼中笑意温婉纯净,却带着潺潺的哀凉。
——你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心藏得那么深,害怕被看穿,担心被伤害。李斯,告诉我,被改变的究竟是这个世间,还是你自己。
阮尔,子婴和我选的,不是一条路呢。
也罢,年少的抉择,又有谁能看到暮年的得失。不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唯有照着当年的抉择,咬牙撑下去。
“孩子,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选定了,就永远,永远不要回头。”
李斯的声音,安谧如秋叶骤落。
“如果她还活着,请你一定要救下。江山,我来担。只要老夫不死,天下,绝不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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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上郡。
“即便是长安令又如何,上郡我蒙氏驻兵三十万,又有我和我父亲以及兄长日夜看顾,我不相信,真的有人能杀得了长公子殿下。”
蒙予白依旧摇着头,反驳道。
“不,不对。”
元儿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蒙恬……三十万兵马,不会永远在他身边的。”又似是细想了一下时间,语气愈发地颤抖。
“不,不对……实际上,已经,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蒙恬的兵马,已经,要上郡了。
蒙予白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竖起。
倏然,他好似察觉到什么,立刻仰首望着屋梁上某一处,李玑珥未能有他敏锐,可是却从他的神态中看出,屋脊上有人。
她的脸色愈发地差了。
是的。
扶苏不会让蒙恬在他身边的。因为他要蒙恬用这三十万兵马去救东境十四郡不被东胡所侵占。
扶苏,命令蒙恬东行御胡的那一日,就是手持长安林者,暗杀之时。
蒙予白从李玑珥的眼中,瞬间看到了沉重的疲惫。
那种不堪重负的眼神,能够让人一目即明,她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
她捂着胸口,靠着床边。
这接踵而来的一切,已经快要将她压垮了。
“四白,我好像,真的好累啊。”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眸色里再无一丝光亮。
“你说,如果我现在去告诉扶苏,他要不选择佣兵而反,就一定会失去性命。你说,他会反吗。”
她的声音极静。
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却还要这么问他。
她目前,还不能完全判断出这一个局究竟是怎么布成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走到了这一步。可是,她是由衷地觉得,能准确地猜度人心,缜密地布下此局之人,有着一颗这世间最恶毒肮脏的心。
造反,就不会死。不造反,反而会死。
最深的恶,便是利用别人的善。
她无助地闭上了眼,一颗冰冷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如若。”
她紧紧地咬着牙,声音嘶哑到近乎彻底绝望。
“扶苏不能再活着踏出北境,日后不论是谁称帝,我必教之——”
眼眸缓缓睁开,眸色空寂,如同死水无澜。
“血溅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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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脊上,如同鬼魅般敛了呼吸,迎风而立的颀长身影,在月色下依稀可见他眼底的一片深沉。
刹那间,一把长剑穿梁破瓦,直刺段林深脚底而来,他敏捷地连退数步,脸色一变看着飞射而出的剑刃在月色下反射出一片白光。
待到他看清了,才见屋脊的另一端,一抹颀长的月白色衣裳在风中伫立。
长剑稳稳落在她的后背,她反手一握,恰执剑柄。
段林深的眼眸,微微眯起。
破碎的砖瓦悄然抖动,她隐约间,记得段白衣曾有飞花如刃的本事,果不其然,段林深一言不发,抬手间恰似狂风骤起,携着锐利的碎瓦直扑面飞来。
她跃然空翻,眼尖地以足间踢过数块碎瓦顺势半跪落下,却不慎将鞋底都划破。飞瓦刮破她发带,一丝不苟的束发顿时散开,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挡住暗夜里她凌厉的目光。
高悬的明月如玦,深灰的云翳缓慢地飘动着。
她比李由更敏捷,但可惜,力道远远不够。
抬起撑地的右手,她缓缓站起,瞥见被划破的外衫,顺手一扯,将满是口子的月白衣料往屋下一抛。
而衣料,被什么破空而来的东西,瞬间撕扯成碎片。
恰如一场夜雪,零落而下。
数个黑影,以她所立的屋脊为中心,在周遭悄然现身。
“你想要拖住我,绝无可能。”段林深手握腰侧的软银鞭,缓缓抽出,犹如折花一般悠闲,“你会死的。”
“赵凰兮,赵旻兮。赵悼襄王嫡孙。”李玑珥静默地望着他握住银鞭的那只手,“你是生怕赵国王室没有死绝是吗。非得要把一切都搅乱得如地狱一般吗。”
琥珀色的眼底,映着段林深岿然的身影。
段林深的眼眸,好似毫无气力一般懒散。他看着李玑珥那一双浅色瞳,却默了许久。
晚风吹过二人之间巨大的间隙,屋檐下渐渐聚集起的兵卒,将四处围起来,架上□□,抽出刀刃严阵以待。
段林深抬起手,掌心撑着微低的头挡住一半左眼,发丝从指缝间漏出。右眼低垂着,似是在望着屋檐下某一处。
是蒙予白,不,不对。是她。
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先一步预测到了他的行动。
看来,扶苏已经不在这里了。蒙予白掩护着扶苏,会往哪个方向去呢。
咸阳城的话,是正南方。
不,不对。
思忖了片刻。尔后,才徐徐将手放下。
身形渐正。
“你真的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地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