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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逝者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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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只得缄默。
妇人见他不说话了,以为他是知道自己错了,便开始在边上跟他长篇大论起来。渐渐地天都亮了,荷华捂暖了,睡得挺沉,烧也褪了下去。
见她烧褪了,李由便也没那么急着赶往镇里。毕竟上过战场的,他也有半个郎中的本事,对伤情还是有些把握,烧褪了便没有大碍了。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才幽幽醒来。李由在她塌边小憩着,荷华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稍一动弹,惊醒了他。
那妇人听着屋里头有些动静,便来送些吃的,看到小姑娘病像是好多了,脸上也有些红扑扑的,漆黑的眼珠圆润又灵气,只在心里感慨这小姑娘生得模样煞是讨人喜欢。
“丫头,你跟他是结了亲的?”妇人问道。
荷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妇人,脑中许是还有些混沌,一时没能答上。看到李由脸色愈发尴尬了,好像才反应过来,声音温软如棉:“是,他是我夫君。”
她一如既往地,眼里带着笑意地望着他。
李由忽地觉得,心中腾起说不明的滋味,只觉得一股暖意在心口旋绕着,久久不散。
她愣了一下,好似忽地察觉到身子哪里不对,再一摸,脖子上的红结绳也不见了。
忽地,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李由一下紧张起来,扶着她肩膀让她坐起来,问道:“哪儿又疼了。”
她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一下紧紧的抱着他,几乎是嚎啕大哭。
“你……”
“我,我……”
她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喊道:“我,我说过吧……我不是……小孩子了……”
明明就是个小孩子。
他还记娶她那一日,她不过豆蔻十四,正是最稚气烂漫的芳华,披着一身火红的嫁衣,成为他的妻子。
李由叹息,将她小心安置在床榻上。俯下了身子靠在她的身上,用整个身体抱住她。听到她忽的安静了,在她耳边说道。
“嗯,你再不长大,我都要老了。”
她本是哭腔,却不由得一下笑出声来,眨巴着眼眶里的泪水,都蹭在他的肩头。
流年飞转,时光悄然,已是几度春秋过。
人的一生,大抵,也都似被风吹起的一把烟尘,白驹过隙,尘埃落定。
曾经铁骨铮然的梦,竟好似在她湿润的眼角晕开,逐渐淡去。李由望着正是年华似锦的小妻子,忽的觉得,归于平凡也是好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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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沙丘别宫内。
子婴如墨的眸子中,弥漫着幽深的雾气。
身侧的李斯,俯身拾起他鞋边的一片邯郸花瓣,放在掌心仔细地端详了许久。
“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很久了。连我女儿也不知道,伶芫也不知,谁也不知道。如若当初阮尔对我哪怕有半点喜欢,我也许,真的就不想要所谓的天下归一了。你有此能是一回事,你选不选择这条路,又是另一回事。那时候,我在想着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我依旧守着我的粮仓,我娶了一位贤良的妻子,过着庸碌却平凡的一生……”
也许他一生都不会遇到如此深爱的人,但也永远,不会尝到失去的痛楚。那样的痛是可以撼动魂魄,撕裂心肺的。
因为他遇见的那个女孩,犹如黑暗里唯一的烛火,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给他带来仅有的温暖。
他将手心的花瓣,一点点揉碎了,放在鼻子下嗅着它最后的清香。
他的神色,是如此地宁静。
“算计人心者,必遭其千百般反噬。”
唇边扬着淡淡的笑意,那笑里几分沧桑,几分释然。
这世上,别就是少数人决定多数人命运的。无能者认命,有能者改命,天赋异禀者,逆写天下之命途。
那笔上的鲜血,那黑夜里萦绕不息的孤魂,都是沉重的枷锁,必将束缚一生。
他看着身边的子婴。
“你,熬得过吗。”
他恍若,从李斯此刻的眼眸中,看到很多年前少年人的心气与抱负。
“我……”
“如果你选了,就必须熬住。无论你将来要失去什么,无论你将来,承受多大的痛楚,你也要承担起整个天下的命运,不能被自己私欲所操纵,在黑暗中看透肮脏,在光明里存续希望。虽为人,却又非人,虽有心,却似无心。这便是……帝王之路。”
李斯将手中的花瓣,揉碎了,丢弃在地上。
紧紧地,握住了子婴的手背。
他知道,现在,能够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能够清清楚楚理解他将要说出这句话真正意义的人,只有子婴。
他有君主之才,但这,远远不够。
他还必须拥有,真正的帝王之心。
只有这样一个人,才是李斯心目中,最能撑起李斯耗尽一生,遍尝苦痛而堆砌出的盛世王朝。
想要不再有战乱的纷争,结束诸侯割据的局面,要付出的代价必然是极其惨痛的。
必须直视六国的森森白骨,必须挖去新王朝里满目疮痍的伤疤。
经过数十年的浴血挣扎,迎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所谓君王啊……非得到天下之人,实乃,承担天下之人。”
望着被紧紧抓住的手,子婴的眼神,终于震颤了。
这一番话,好似拨云散雾,将他过往二十八年所有的悲恸伤极的记忆,都赋予了新的意义。
他好似浑身的骨头,都刹那间被揉碎,汩汩流动的鲜血中都传来划伤的痛楚,那样密密麻麻无处可遁的疼,反而让他的脑中愈发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
李斯是真的,想要他当上君王。
这样深刻的心,在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撼动。
如今的大秦,杂糅了六国多少孤魂与热血,混着多少人深爱者的性命,曾湮灭过多少希冀。广袤的疆土里,还埋葬着多少未名的尸骨,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这些牺牲,这些苦痛,都必须有所价值。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决不能,让天下,再一次分裂。
“我……错了是不是。”
子婴的眼眶,在震颤中发红,他一点点侧过头,目光由被握住的手,挪到李斯的脸上。
“没有人,永远都不会犯错。”李斯缓缓闭上眼,犹如叹息一般说道,“也是我的疏忽,是我对赵高一人,有所误判。”
子婴眼中的光芒,刹那间彻底熄灭,犹如无垠的苍穹般暗沉。
他的脑海中,百转千回,才终于将一切想透。
他的声音里,竟然掺着一丝喑哑。
“原来,赵高……没有死。”
李斯的眉头,也终是轻蹙起,他看着子婴怔忪的眼神,道:“原本你是很好的,你始终保持着局外人一般的冷静,即便你阅历不够,也不当会有什么误判。可是,老夫着实是没有想到,你……”
子婴的手,渐渐攥起,将衣物揉皱。
“会……对一个人,这般喜欢。”
李斯也轻声叹了口气。
他的心不再如明镜一般透亮,他开始被她的一喜一怒牵引着,平静的心被私欲所扰乱。
由此,他的心,被赵高所看穿。
刹那间,子婴也终于想透了。陛下东巡后,自己在相国府的合欢树下,望着那一颗坠落的白棋,脑海里始终萦绕不去那一抹白影,究竟是为何。
段白衣是昔日赵国第一高手。
她真的想杀的人,是绝对没有可能活下去的。
她那一日,根本不是去杀李玑珥的。她与元儿纠缠,与她搏斗,拖延着时间等到他来,才飞射出致命的一枝。
段白衣,是来试探——
他的心。
这世上,大概还没有谁,会比段白衣更了解子婴。她试探他的心,她看穿了他的命门。
赵高东巡,根本就不是为了联合李斯预备算计扶苏,那都是幌子。赵高真正要拆解的,是相国府的势力。
利用李玑珥的多疑与果决,利用他的猜忌与私欲。将最深处的矛盾悄无声息地放大。
李玑珥始终不愿将扶苏的性命交托到任何人手中,无论是李斯,还是子婴。
而他,又何曾真正信过她。
扶苏,终归是她心里从不曾褪色的白月光。
元儿。元儿?
子婴猛地一下站起。
元儿拿着那道圣旨,去北境上郡了。现如今,暂且不论扶苏究竟反是不反之事。
如若说赵高没有死,那么,也许即便如今手持长安令歃玄符的是自己,也有可能,会有心腹忠心耿耿地听命于赵高。
“怎么了。”李斯道。
子婴唇色渐淡。
“我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辽西郡会忽然被被东胡所侵了,一年多前由宫中传往辽西郡的讯息,一定是传给段林深的。段林深一直潜伏在北境!”
他们光顾着打压赵高,且李由身手本就上佳,未曾想过能有什么人能轻易伤害到他,扰北境安宁。
如果是段林深,就完全有可能。
赵高手中身手最好的一颗棋子根本就不是段白衣。而是她的弟弟,段林深。
“我要去北境。”
李斯眼微眯:“你确定吗。”
他知道此刻离开沙丘,简直是下下之策。他知道,如若想要成为伟大的君王,承担起整个世间,就必须抛却私利。但是。
他默默地起身。
“你知道吗。有一种可能是,元儿……”李斯声音有些低沉,眼眶发红。她一直以来,都是一意孤行的孩子。她认定的事情,总是要义无反顾地去做,他身为她的父亲,却几乎,从未被她依赖过。
是他教会她,成为这样一个,满身荆棘的孩子。
她出生后不久,秦宫中便传来阮尔的死讯。
在这个世上,一味地只会善良的人,永远都无法保护自己。李斯希望,她能成为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能够不依靠任何人坚强地在这个世上存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他教了她十几年的东西,会顷刻间,融化在扶苏一个眼神里。
“已经……死在辽西郡。”
子婴瞬间抬眸,目如冰雪:“没有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