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83、第八十二章。逝者如光

　　北境。渔阳郡。

　　李由解开缠绕在荷华身上的布帛，仔细地用水将伤口再擦拭干净，将洗好的草叶放在口中咀嚼后再敷在伤口上，缠上新的布帛。
　　还需要一天，还需要再走一天一夜，才能到镇上。

　　他伸出手，摸着她滚烫的额头，轻声道：“若是累了，就再睡一会吧。”
　　她的嘴唇，已经干涸到裂开数道细小的口子，翻出干皮来，好不落魄。

　　“还有……还有多久。”

　　她的声音向来温软，此刻，却哑得连一个字都说不清晰。他再脱去一件衣裳盖在她身上，将她牢牢裹住，如今，便只穿着最后的单衣。

　　荷华看着穿着素白里衣的李由，好像回到了三年前，成亲那一日。
　　他素来偏爱有颜色的衣料，可荷华始终觉得，他还是穿素色最为好看。

　　“快到了，快到了。”

　　待到她眯着眼睛，渐渐了放缓了呼吸，看着她了无生气的脸色，他却莫名地心里一紧，又轻声喊道：“荷华。”

　　“嗯。”她用鼻音回应。
　　“我，我给你说故事吧。”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些模糊，无法准确地与他对视。但她却分外认真地将每个字都吐露得清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费力地抓着他的手，他无言以对，只感觉到她的手心都是滚烫。

　　这样不行，带着荷华的话，至少要一日一夜才能到镇上，奔波之下她可能受不住，怕是会难受极了。倒不如先去临近的村中买下一头牛，再将她拖去。
　　李由这样想着，便问道：“荷华，你在此处等我，一个半时辰，我就回来，好不好。”

　　荷华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一下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拽住他的衣袖：“不要……走，不要……不要丢下我……”
　　“我不是要走，我去给你找些吃的，再看能不能买到牛车……”

　　“你带着我……我不疼，我，我也不困，你带我一起去。”

　　被她手紧紧扒着，他能感到她的惶恐，立刻坐了下来道：“我不走，别怕。你不要我走，我就一定不走。”
　　思忖了片刻，这样偏僻的郊外，也说不准有什么野物，这样走也是不妥。
　　俯身，还是将她一下抱起。

　　这倒是要谢过荷华生得个儿娇小，站着也不过他肩膀高，虽是受了重伤，一只手还有不便，仅凭另一只手着力抱着她也十分轻易。
　　若是换了个头快齐耳的李玑珥，只怕是要难上许多。

　　“不要丢下我……”
　　她靠在他的肩头，往他怀里下意识地钻了钻，眼泪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襟。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我不会丢下你。”
　　“你发誓。”她的小脑袋一下抬起，眼神有些迷蒙，费力地盯着他的下颚。

　　“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李由低下头，看到她圆润的眼眸渐渐闭上，似是安心地睡过去了。
　　浓厚的睫毛像是蝶翼一般，覆在她脸庞上。

　　心口仿佛有一声叹息。
　　她到底是把他想成什么人了，竟还怕他丢下她。脑中一转，似是觉得有些不对，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沉思，忽的问道：“荷华，为什么怕我走，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她似是半梦半醒地答道。
　　“因为……我，我很疼。”

　　李由的脚步戛然而止：“……所以呢。”

　　荷华的手，紧紧地攥着他袖上单薄的衣料，如同溺水后紧紧握着一根稻草，哽咽道：“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

　　他薄唇微抿，没有接话。站了好一会，才绷着下颚，脚步愈发地快了，往邻近的小村子而去。
　　真是个傻丫头。
　　他已查探过她的伤势，虽说有些凶险，但只要熬过了一场高烧，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农户，已经是子时了。李由刚敲门时没人应当，他抱着荷华一下跃入后院，直接敲了门，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老汉见二人衣衫褴褛，还负伤，没能等他说出一句话，一下就想要把门关上，嚷着道：“你们走吧，我们没有吃的。”

　　李由这辈子都没相国自己还能做出这种事来。缓了缓，估摸着那老汉走远了，一脚将门给踹开了，木门本就不结实，他一下太使劲了，门还碎成了好几块。

　　还好夜里很黑，他脸上的窘迫和尴尬并能看得清楚。他本想再放几句狠话震慑一下，没有想到老汉看着破碎的门，立刻从锅里拿出几个干粮，捧到他面前：“家……家里只有这个了，这位郎君，我……我去院子里给您逮一只鸡炖了怎么样，您，您先坐……”

　　李由勉强绷着脸，看着怀里的荷华，道：“可还有干净的卧榻。”

　　“有有有！这……这干净！”老汉忙地指着里屋说道，忙地又进去，把正在睡觉的老妇人轰了起来。那妇人还睡得懵懂，便大声嚷嚷道：“谁啊，这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

　　李由听到她的嘴被一下捂住的声音，还有老汉咳嗽一声，威严地道：“还，还能是谁，我舅老爷呢，叫你起开就起开……”说罢了，将妇人赶出了里屋。

　　唉。实在是卑鄙极了。
　　李由在心里感慨着，却二话不说进了里屋，将荷华安置在温暖的榻上。为她盖好了被褥，一脱手却猛地感到手心一阵粘腻。

　　他心头霎时一惊，便让老汉点了一盏灯来。灯光照到手，看着他一手满是血，老汉吓得几乎把手里的灯给砸了。

　　李由背上渗出了冷汗，他明明记得，她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的。难不成，还有别的伤口。
　　他又瞥了眼手，一下又将被子掀起来，猛地摇醒了荷华：“荷华，别睡，你告诉我，哪里疼，还有哪里疼。”

　　她却模模糊糊地哼唧了几声，像是有些不省人事了。

　　他只得点起灯盏，解开她外衣，仔细看着，才发觉她裙裾上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其中一大块，血都渗透了三层布料。

　　这下可给他吓得失色了，莫非段林深将她一下推在树上那会，树枝刺穿了她的腿不成。
　　他一下就开始解荷华的腰带，预备褪下她的裙裾仔细查看，一直守在门边上的老妇人可算是看不下去了，一下拿起外头的菜刀便往里头来，一下推开正要拦着她的老汉，直指着李由道：“不是，我说舅老爷，说个正儿八经的媳妇不难吧，你怎么能干这些下做事呢……哎呀你别推我！”

　　老汉看着那把菜刀，吓得哆嗦了。

　　李由这才发觉，自己这行径有些让人误会了，像是强掳了个清白丫头了一样。手下却也没停，解释道：“我跟她已经成亲了，她是我妻子……”

　　老妇人走近了看清他的脸，菜刀一下横在他脖子上：“我去你的大舅老爷，这哪儿是什么大舅老爷，你大舅老爷比你小这么多！住手，小伙子，大婶我过来人跟你说，不能这么做人，松手，松手！”

　　他的心中如火燎一般，便也顾不得耳边的人在说什么，直到一下被拉开，李由少见地也怒了，一个折手将妇人手中菜刀劈下，一下抵在妇人的鼻尖，沉声道：“别吵。”

　　老汉一下握着他的手，哆哆嗦嗦道：“不吵……我，我们不吵。”

　　他又坐回塌边，腰带已经解开，他褪下她的外裙，看着素色的亵裙果真是映着斑点的血红，眼微微一眯，将手往亵裙探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出去。”

　　“好，好，我们出去。”老汉拽着妇人便要出去。
　　谁知妇人回头一看，忙地声音拔高了，道：“欸，你不能，她，她都来癸水了，小伙子，你……”
　　“嘘！哎呀别说啦……”
　　老汉一下捂住妇人的口鼻。

　　李由的手却猛地停住了，似是呆滞了一下，才回过头道：“癸水……是什么。”

　　妇人一下挣脱开，走到荷花面前，仔细看了一下状况，指着她的裙裾道：“这不就是成大姑娘了嘛。”
　　说罢了，拿起边上的菜刀，一下将荷华脖子上的红结绳割断。

　　李由看到这个动作，才好像明白了什么。
　　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退了两步，轻咳两声，脸也憋得有些红了，说道：“你……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确认一下是不是……癸，癸水……我，我怕她是还有别的伤口。”

　　老妇人应了，查探过后，确认无疑了，又替她换了身干净衣衫。
　　老汉却瞅了瞅李由，再瞅了瞅荷华，试探着问道：“这……你们真的成亲了？”

　　李由点头。

　　“我看她像是还没及笄，你们定的是娃娃亲？”
　　荷华长得十分娇俏伶俐，看着的确像个小姑娘。这大抵也是为什么李由每次看着她，总是还觉得她还未及笄，不过是个小孩的缘由。

　　“她……已经十八了。”
　　妇人一下投以质疑的眼光，将手中红结绳往李由处一抛，挥着菜刀道：“十八，婶儿我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听说十八才癸水初至的丫头，你就瞎扯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