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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逝者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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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扶苏?”
段白衣连退数步,昔日赵高说过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回响,不由得目光错愕地望着面前的子婴。
——扶苏,会死在上郡。
“只要扶苏还活着,莫要说上郡的蒙恬,即便是南境的章邯,也不会轻易御胡。内乱不平,何以守疆。只有扶苏死了,我名正言顺地成为帝王,才能平息这诸多纷争。”
他目光瞥向身形有些僵硬的段白衣,看着她残缺的手,眼神寂静,道:“蒙予白是蒙恬最得意的儿子,他的身手更是万中无一,我与他交手,也无十分胜算。你如今双手已废,是拿不住他的。能有机会从蒙予白的庇护下,杀掉扶苏的,除了我便只有段林深。”
段白衣的脸色,似乎已经不能更差。
“除非。”子婴眉头又微蹙。
“除非?”
他的眼光,缓缓垂下:“除非,扶苏愿意退一步,命蒙恬出兵御胡。”
有可能吗。
眼下形势大好,分明已经对他不能再有利。蒙恬挥旌直下,占咸阳扶持扶苏为帝王轻而易举,还能利用胡人将李斯一流的势力彻底铲除,他怎么可能会选择要蒙恬东向御胡呢。
段白衣不相信,这世间会有这样的人。
即便是再仁德,也总会有个底线吧。自古帝王之仁,多为体恤民众,薄赋税宽律法,那都是治国手段。可是,她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放着皇位不要,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守护孤苦潦倒的边疆百姓。
他是帝王之子啊,本就该生虎狼之心,过往看似不得嬴政偏好而没有机会也就罢了,如此天赐良机,怎么还能轻言放弃。
不存在。这样的人,绝不存在。
倏然,子婴与白衣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有人的脚步声。
门扉被推开的刹那,恍如月色下风吹云开,刹那间面前一袭白衣消失不见,唯有他脚边的菡萏花瓣飘起些许又翻滚着落在鞋履上。
踏入屋中的,正是相国李斯。
李斯嗅见屋里淡雅的香气,余光望见虚掩的窗,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朝着他走近。
又一阵风起,吹落鞋履上的素白花瓣,花影映在子婴低垂的眸子中。
“所谓君王,便是不能彻底地相信任何一个人。”李斯停步在他面前,俯瞰着他柔软的头发,看不见他低垂的目光,“由此来看,你并没有错。”
“你的确,是赢姓赵氏中,最有君王之才的人。”
子婴眼眸一睁。
“但,你的眼界还不够,阅历也不足。所以,在面对一些城府极深,你并不能将之完全看穿的人时,你会惶恐。而在看到执着之人,几乎是用一切去坚守的善恶,你会动摇。”李斯竟然缓缓地坐到了他的身侧,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眼神温柔地投射在子婴的侧脸。
子婴缓缓转过头来,眼中几分震颤,因为,他从没想过,李斯也能有如此慈爱宽厚的目光。
就如同,他不过是个打碎了瓷碗的稚子一般,这样凝视着他。
却也如同望着一颗稀世的珍宝。
“元儿涉世未深,她也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痛,所有很多东西对于她而言,实际上是无法想象的。你不一样,你是从炼狱里爬出的,你不需要再去印证任何东西,你很清楚你自己想要什么,你也看得清楚,这个世间真实的模样。”
李斯抬袖,为他燃起一盏烛火,置于身侧的木凳上。
幽微的烛光,撑起一片黑暗,也将窗外月光照得愈发黯淡。
“你说,我是没有心的人。所以我能操纵每一个人。”李斯苍老的容颜,在火光中显得分外清寂,“生而为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心呢。”
子婴终于侧过头来,对视上李斯的眸光。
窗外蛙声在莲池中此起彼伏,伴随着蟋蟀的鸣叫,风吹来一片云,再一次将月遮住。
“事实上,老夫也并不知道,究竟哪一条路,才是所谓的正途。”李斯竟然低声笑了几声,才接着道,“你有帝王之才,但你,究竟要不要成为帝王,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你一旦选了,就不再有退路,每一步不论多么痛,多么苦,也只能走下去,因为,这就是人生。”
子婴眼光深邃,一言不发,但是李斯从他的眼神里知道,他听进心里去了。
李斯曾自负天生将相之才,笃定自己能辅佐帝王,创下永世流传的丰功伟绩。他用一生证明了,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他最终辅佐着秦王嬴政,逐一灭尽六国,一统江山,此等事迹,已然注定名垂千古。
将相之路已是如行刀锋,每一步都要承受着万箭穿心的痛苦。
君王之路,只会有过之无不及。
“那是一条最孤独的路。你会不断地被权力与善恶撕扯。但是,子婴,在这世间你想要保护一些东西,就必然会伤害另一些。帝王,是庇护天下者,也是伤害苍生人。那些被伤害的人和事,会在你心底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你必须无数次地认真地去感受这种疼痛,因为那种痛楚能够不让你迷失在权力的漩涡中,让你始终都能对这世间的一切洞若观火。若有一日你不再为那些无辜的牺牲者而痛了,那么,你也就不再是一位好的君王,不过是被权力俘虏。但若有一日,你被这种疼痛击垮了,走不动了,那么,你会被权力所吞噬。”
“承载着这样的疼痛,也许会千夫所指,也许会众叛亲离,也许,这世间再不会有一个人能给你温暖,为你缝合那些在心上划出的伤口……但你,不能回头。”
李斯的嘴角,始终扬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再说这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子婴明白,他在说的,是自己的一生。
“相国……也会迷茫吗。”
“为人便会有心,有心便会迷茫。”李斯花白的胡须微颤着,烛火微光下,眼眶似是有些许晶莹,“我痛极了的时候,也曾想往回走。”
但是,事情却只会越来越糟。
子婴蹙着眉,仿佛从他苍老的眼神中看到什么,怔了许久,才轻轻问道:“你……的确喜欢她,是不是。”
李斯默默然许久,呼吸却有些乱了,似是想起几十年前的场景来。不由得抬起手,也摸着满是皱纹的脸,再看着自己苍老的手背。
竟是一声轻笑。
“你看看承她血脉的荷华,你再看看,被她教养的扶苏。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阮尔,是这世间最温暖,最良善的孩子。她的心澄澈如清泉,不染尘世里丝毫污秽。她为了守住所谓的姐姐的爱情,将自己的一生乃至性命都搭在了秦宫中。”
李斯闭上眼,刹那间好似被拉回当年清冷的秋风中。
几片黄叶落在她发间,她圆润如珠的眼眸里,透着未名的倔强:“我姐姐……是不会骗我的。”
他一拳打在她身后的树干上,刹那间,枯叶簌簌落下,携着她的泪水坠在地上。
“她不会骗你,我就会吗。”
“你会。”芈阮尔攥紧了手,笃定地答道,“你不是第一次骗我。”
“她根本就不爱长安君,她只是为了把你绑在秦宫里,她想要毁掉你,她想要你死!她……”
话音未落,她连连后退,摇着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眉目如星,熠熠生辉。可是,他好像慢慢地,变成了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李斯,为什么你每一次,都一定要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别人呢。想要绑住别人人生的人,从来都是你,不是吗。”
他愣住了,整个身子都僵了。
“是,我不是第一次骗你。可是,阮尔,你不一样。你和她们都不一样。我可以毁掉她们的人生但我绝不能毁掉你的……”
啪。
她一个耳光,一下扇在他脸上。
“李斯,你真的,让我觉得很恶心。”
她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反过身扣住她的手,紧紧拉住半点不松,道:“就算你厌恶我,我也不会让你入秦宫。你不是喜欢成峤吗,你不是说你爱他,你为什么要换!”
她哽咽着,终于一下跌在地上。
“可他……不喜欢我啊……”
风很凉,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我只是希望,他能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没有关系,我和姐姐长得一样,秦王不会发现的。我来替你刺探秦宫的秘密,该怎么做,你教我,我会和姐姐做得一样好,我……”
彼时他的心,渐渐坠入深渊。
“你替我和姐姐说,我的子婴,就拜托他了。至于扶苏,我会当做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我会将他养大成人,必不让他有片刻孤单。”
秋风拂过一地落叶,摇曳着她的裙角,她眼角的泪映着绝美的微芒。
而他的心,绞痛到令他失了呼吸。
再将眼睁开,望着屋内一片黑暗,以及身侧那一盏孤独的烛火,苍老的面容并没有露出撕心裂肺的痛色,但是眼底哀凉的光芒却再难掩盖。
他眼底这种绝望的光,是缓和平静的,如同暗河无声流淌向远方。
阮尔不明白,她和芈阮君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任她如何模仿她的眼神,姿态,也不会完全相似。
阮尔是纯白澄澈的,阮君是明媚炽烈的。
那种由心而发的本性,根本无法掩盖。
在她决定替换姐姐的瞬间,李斯便能预想到她一生的凄清苦痛。阮尔,是他唯一的逆鳞,芈阮君很清楚。
他犹豫了,他彷徨了。他再一次动了这个念头,他想要带芈阮尔远走高飞,抛却一切,秦国也好,赵国也罢,嬴政也好,成峤也罢,统统都不再管。
可是,他没有选择这个。
因为,芈阮尔和芈阮君的交换,可以带来一个绝无仅有的契机。
挑起七国之战的,真正的契机。
他布局了这么久,他竭心尽力地在七国安插密探,好不容易等到时机成熟了。失去这一次机会,他的确不知道还有什么缘由,能让秦王嬴政决心伐赵。
芈阮君太聪明了,也足够狠心。她对李斯了若指掌,个中算计,令他进退维谷。
她懂他的野心,也懂他的痴情。
她欺骗了阮尔,她蛊惑了长安君,她亲手将唯一的妹妹推到悬崖边上,好似在掐着她的脖子回过头诘问李斯——
如果你想要的六国灭,四海一,是以你葬送你挚爱的女子一生为代价,你可还要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