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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章。逝者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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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铜铸香炉内白烟袅袅散去,仿佛是寂静了许久,窗阁边的她,才有了些动弹。她旧伤未愈,指甲缝中还存着紫黑的血痂,却下意识地又想要去挠手下的木质窗台。
蒙予白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抬起。
“我不会问你孩子是谁的,只要你能放下,我发誓,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他的眼神异常沉稳,“我不是扶苏公子,我从不想守住天下,我也没能力守住天下……事实上,天下究竟如何,我根本就不在乎。”
“但我很清楚,我守不住天下,但我,可以护住你。只要你现在选择离开,我有把握,让人一生都找不到我们。”
她明白他的意思。
可她现今的脑中,却再次乱成了一片。
她怀了孩子。
是子婴的孩子。
蒙予白看着她的眼神,终于发觉了。他站在她的面前,距她不过咫尺,可她的眼里,始终都看不到自己。
“元儿……”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抬手打断,她慢慢地坐回床榻边,陷入深沉的思虑中。脸色异常苍白却始终紧绷着,眉头微蹙,道:“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想想二字,却如死灰里的火心一般,让他瞬间燃起希望。他也不说话了,便站在边上,静静地等着她。
过了很久。
她才抬起头,问道:“四白,你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蒙予白心中有些猜想,却还是摇头道:“不知。”
“我腹中所怀的,是赢姓赵氏血脉。我与他三年前在咸阳城内,相国府中拜过天地,结为夫妻……他就是昔日长安君唯一的孩子,在灭赵的邯郸之战中死里逃生的那个秦国王族后裔,赢子婴。我父亲从来要扶持的,都不是胡亥,而是这个人。”
蒙予白对此人,也隐约里有些知道的。蒙恬素来怀疑当年陛下一心攻赵,和李斯也好,长安君也罢,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李斯行事从来诡谲,他虽亲手斩杀了长安君的首级献给陛下,可未必会对其斩草除根。
可当这番话,从元儿口中娓娓道来时,他还是震愕了,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言喻。
但此刻,元儿心中,却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也许,一直以来,都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被她忽略了。
比如。
如若说,偶发的情况下,她撞破了赵高的身份,因而赵高也生了应对的计划,那便是对陛下施以慢性毒药,而暗示十八公子胡亥偷取了传国玉玺,调动兵权,救下自己性命,再策划东巡。
而这个计划中,能让情景陷入如今困局的关键,便是陛下,必须在沙丘别宫驾崩。
赵高已死,按理来说,整个宫殿都已经在父亲李斯的掌控下。
陛下何故便如此巧地,正好在沙丘驾崩呢。
而渔阳郡长兄兵权被夺,恰巧便在陛下驾崩后三日内。陛下驾崩,别宫封禁,连千里迢迢去沙丘打探消息的蒙予白,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确认陛下的死。远在辽西渔阳的那个人,是怎么知道陛下已死,将时机掐算得这样好呢。
她的眼眸,一点点抬起,眼中诧光顿起。
在陛下死的前一夜,只发生过一件意外。那便是子婴找到了那道立储诏书。
仿佛勾起了最沉重的记忆,她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她握着胸口,继续梳理着。
难道说。
陛下的死,和子婴有脱不了的干系。
那道诏书,是扶苏的退路,也极可能,是相国府的退路。他不要任何人有背叛的机会,所以——
在她未能醒来那个白日里,他也许,以某种手段害死了陛下。
相国府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无从选择,不可能先行与扶苏谈判交涉,只能趁乱扶持子婴为帝。
这一步走得很险,因为,蒙恬的三十万兵马随时可以造反。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想不到万全之策,只能先将他的利益与李斯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再行商量。
对,是这样,所以陛下才突然死在了沙丘。只要这不是一个巧合,那么,能在李斯的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去杀了陛下的,只有子婴。
她倏然站起,觉得背脊一片阵阵发寒。
可是,这其中有个诡异之处。
那一日,她刚到沙丘。为何子婴偏偏就能发现那道诏书呢。
她记得,是蒙予白忽地入了她屋内,她才随他出去,因而未能整理好自己的细软包袱。
狐疑的目光,再一次投到蒙予白身上,刹那间又被否定。蒙予白如若知道那里有立储诏书,以他的身手一定会拿走的,绕这样一个大弯只为了离间子婴和李斯,绝不可能。
她却还想到了别的。
“四白,你为何会尾随我,你不是去追发往北境的一道圣旨了么。”
蒙予白愕然道:“什么圣旨,你在说什么。我去沙丘是因为我父亲示意我去查探陛下的生死,因为李相国也许已经将陛下……我才去沙丘查探的。”
怎么又成了死结呢。不可能,一定是有线头的,不可能会是个死结。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四白是不会骗她的。
那么,就是笙儿骗了她。
她好似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
“四白,你去往沙丘,怎么知道哪间是我的屋子。”
“其实,我在城内遇到了替你采买的笙儿,她画了一张沙丘别宫的图,告诉我你住在哪一间的……”
李玑珥眼神顿时就慌了。
蒙予白却还在说道:“我当时就很奇怪,按理你是第一次随陛下东巡,那么她也该是,那么,她如何能将沙丘别宫的地图记得那样清楚,简直是信手拈来。”
恍惚中,她想起一年多前,子婴要她刺伤自己而佯装要入宫告发相国府那一次,她曾问过子婴,他何以能有如此信心,宫中手持歃玄令之人,就一定能这样快地得到消息,从而阻止她觐见陛下。
当时,子婴告诉她的是,因为那个看病的大夫所在的济世药馆,是和长安令颇有关系的。
可是,她却始终觉得,自伤至此,却只赌一个医馆郎中会立刻传讯给宫中。如果医馆郎中并未看出里头的端倪,从而晚了一步,准备明日再传讯于宫中呢。
那时候,子婴并未再用其它理由说服她,只告诉她,机不可失,只能赌一把。
往事清晰印在脑海,再一次回想起来,却只觉得烛火中,子婴的脸分外沉静。那一抹懒散的笑意里,似是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凭的才不是什么济世药馆的郎中,他凭的,是相国府中的细作。
他猜到了,相国府里会有赵高的细作。
只有深潜在相国府中的细作,才能判断出,李玑珥刺伤了子婴,连夜进宫,极有可能是为了告发相国府谋逆。才知事态紧急,会连夜迅速传讯于赵高。
而这个细作,竟然是——
打小便和自己一块长大的笙儿。
而这一次,一切又和笙儿扯上了关系,也就是和赵高扯上了关系。
元儿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随时要炸裂一样。背脊处刺骨的森寒半点不褪,反而愈发让人战栗。
赵高,他不是。
死了么。
蒙予白看到李玑珥一下抓着头发,一下又攥着衣袖,脸色忽青忽白。半晌后,才摇着头,说道:“不行,不行……”
她抬眸,看着蒙予白,几欲开口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和他说什么。
蒙予白思谋缜密,可是,他城府并不深沉。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他根本无法帮她推论。
她的脑海深处,又浮现出一张霁月清风一般的面容来。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久以来,她自以为的聪明,到头来,都是有所依赖的。
可她不能再相信那个人了。
连两岁起,就在她身边牵着她步履蹒跚的笙儿都会背叛的话。这个世间,到底还有什么人是能相信的。
“元儿,你可想好了。若你要跟我走……”
她倏然转眸。
“跟你走……眼下,我怎么能跟你走呢。”她抓着他两臂的衣袖,看着他的脸,心如死灰,“乱了,四白,全都乱了。”
“什么乱了。”蒙予白抬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道,“元儿,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道诏书,我本没想过带着它去上郡,我是想去投靠我的兄长李由。而现在,立储诏书毁了……它被撕成碎片,我知道,你知道,但是……远在沙丘的人不知道。现在东胡犯境,对相国府造成的威胁是最大的。蒙予白,他们没有兵权,只能釜底抽薪,以攻为守。”
虽说,她这番话并未直截了当地道明,可是,蒙予白还是在瞬间就明白了她口中的釜底抽薪四个字真正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暗杀长公子,彻底断了蒙恬的后路。那不可能,上郡都是我蒙氏看顾,他有什么法子……”
李玑珥白着脸,一字一句问道。
“你听过,长安令吗。”
六国孤魂幽与怨,纵横万里何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