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七十九章。初心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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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
少年人的声音轻淡如风，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不能再往前了。”
鞋履一半踏在断崖边上，踢下细小的石子，落入无尽的深渊。段白衣望着脚底下幽深的黑暗。
“为什么呢。”
“因为，那是悬崖。”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又如何。”
“……会死的。”
雪白的发，雪白的衣裳，雪白的鞋履。那样纯净的色泽，与遥远的苍穹几乎融为一体，逆光而立，她的周身好似也浮现薄薄的光晕。
“子婴，有没有什么，是你认为，比你的性命更重要的。”
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手渐渐握紧。
“没有，师傅。”
“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么。”
少年瞳眸似是寥无星辰的夜色，安谧而平和。
“是。”
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见地微眯，她斜睨着少年，默默了许久。她踱步，从悬崖边缘走回到他的面前，蹲下后，仰视他的眼眸。
“你的父亲如何死的，你亲娘如何死的，告诉我，你真的不恨吗。你不想杀了秦王，杀了李斯？”
少年眼底，空远如山的沉寂，渐渐染上寒气，化作无垠的冰川。
他的唇轻抿起，神色依旧麻木不仁。
墨黑的瞳中，印着那一缕随风飞扬的白发。
那一刹那，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是在梦境中。但他还不想醒来。他抬头看着没有温度的阳光，抬起手，却没有风从指缝里穿过的触感。
啊。原来是梦啊。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蓦然间，周遭不再昼亮，而是一片漆黑，唯一的烛火，就在自己身旁燃烧，适应了暗色后，他才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在空荡的殿中，唯一的两个宫娥倒在金玉粉饰的榻边，已经昏死在殿门处。
微风吹起榻前的纱幔，微弱的呢喃，正从床榻里传来。
“阮……君……”
他的眼微微眯起，看着自己忽大忽小的掌心，自己的身子在日光下的倒影，高度也在不断变换，也似是在十二岁与二十八岁之间不断切换。
嗯，毕竟是梦嘛。
他伸出幼小的手掌，掀起了纱幔，看清了床上的人。
他听到自己成熟的声音，与稚气的声音交叠着，轻轻说出了一句。
“她从没爱过你。”
床榻上的人，似是瞬间怒目圆睁起来，似醒非醒，口齿不清地又呢喃道：“阮……阮……”
他的眼神，一片死寂，开口道：“你知道的，她深爱的究竟是谁。你杀不了他，你逼死了芈阮尔，你以为你曾有的痛，也能让他再一一尝过……可是，皇伯父，那个人是没有心的。”
“因为他没有心，所以无爱无恨，所以，他能操纵所有人，所以，七国遍野流干鲜血，天下终究只剩一个君王。”
成熟而嘶哑的声音，与稚气空乏的嗓音依旧交叠。
“陛下，您累了。”
抬起手，为他盖好被褥，手心转向，将手中一颗丹丸，推入他的口中。
隐隐地，察觉殿门微开，他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双眼直直地望向他。
纱幔再一次被风吹起，横亘在二人视线交接处。
境况，似是在转瞬之间，变得诡异无比。
那人玄色鞋履缓缓跨入殿中，没有发出声音。门外风吹树叶飒飒作响，昨夜才历经一场大雨，鞋底沾了泥水，在洁净的殿上印上足印。
“公子，你做了什么。”
李斯的眼神极是平淡。
子婴缓缓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殿门方向看去。
那两个晕厥的宫娥，就倒在李斯的脚边。
“相国知道立储诏书的存在，是不是。”
李斯的眼眸，也渐渐眯起，默了半晌，才道：“不知。”
看到他无澜如死寂一般的眼神，李斯的神色也开始渐渐生出些变化。
“能够算计到元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是，子婴公子，能谋算到你的心理，可就十分地难了。你——”
李斯踱步绕过晕死的宫娥，朝着大殿上走去。
“是何时怀疑起老夫的。”
大殿里回荡的声音，依旧是稚气与成熟交叠的声音。
子婴斜立如松，稳重地屹立在龙榻边，听着身后呼吸声愈加凌乱痛苦。
他漆黑的眼眸里，看着越来越近的李斯。
“我不是对相国起了疑心，我是——”
眼底，再生无垠的冰川，一如十五年前悬崖边的稚气少年的眼神。
“从没信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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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终于睁开。
子婴感受着手心的濡湿，掀起被褥，起身坐在床榻边，赤着脚踩着木阶上，也没有去点燃灯火。
他的额头，竟然还沁出冷汗涔涔，背脊也湿透了。
忽而，似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眼神凝在屋梁上某一处。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凝神片刻，才沉声道：“既然敢来，又何以总是在外头吹凉风呢。”
窗阁忽地被风吹开，再抬眸时，眼前已然立着一袭素白的身影。
“你梦到我了，是不是。”
段白衣轻灵的笑声，在夜里透着几分诡谲，她手中花枝一抛，落在子婴的脚边，道：“你只有在梦到旧事时，才会冷汗浃背，夜不能寐。”
子婴看到她的断指处，也是一声冷淡的笑意：“我教你进来你便进来。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
“你还有话要问我，没问出来，怎么会杀我呢。”
她的口气，依旧风淡云轻。
他站起身来，感受着开启的窗阁吹入的凉爽的风，道：“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怎么故弄玄虚也没有丝毫意义了，你告诉我，赵高，到底和赵国有没有关系。”
段白衣抿着嘴笑，却没能答他，而是反问道：“怎么，现在回过味来了。”
指尖一旋，纵然指头筋骨受损，力道大不如前，可却依旧能凌空旋着一朵初绽的菡萏，递到他面前，花瓣一片片飘落，徒留残香一地。
菡萏，邯郸。
子婴忽的意识到，这便是在答他了。
赵高，果真和赵国皇族有关系。
“我早就说过，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李斯手中的一支笔，他想要的是绘就他心中的江山宏图，宏图中的帝王，官制，律法，等等诸多，早在七国战争打起来前，我就听我娘亲说过，李斯编写新的秦篆字体，临摹出一幅又一幅的钱币制图，不仅如此，他甚至预言了六国灭亡的顺序，他预测了新的帝国的版图，郡县制，法断天下的治国之方……这些，全部，都是他很早便想好的。一个这样的人，没有人有可能从他的谋算里……”
子婴蓦然抬眸。
“有。”
段白衣一怔。
“有一个人，她超出了他的预料，她成为最不可控的因素，她……成为了一个意外。”子婴眸中暗光闪现。
芈阮君。
这一次，段白衣嘴角勾着，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你觉得，你也有这样的运气？”
说罢，眼光流转之下，再问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是不是，也要回答一下我的。”
段白衣眼紧紧地盯着子婴。
“秦王嬴政，是不是你杀的。”
子婴眼风淡漠地扫过她的脸，嗓音也让人心底有些发凉，道：“那不是秦王，那是——”
“皇帝陛下。”
段白衣只觉得如芒刺在背。
因为赵高的死讯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措手不及，甚至是乱了阵脚。
可她犹然记得，离开咸阳前去东巡的头夜，赵高曾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陛下会死在沙丘。
赵高明明就已经死了，她以为，是他的计划失败了，他们彻彻底底地败了。不出意外，天下将会完全落入李斯掌控中。
可是，赵高的话应验了。
在他死后，嬴政真的暴毙在沙丘别宫。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段白衣不由得回忆起了那一夜，宫内高墙上，赵高望着那一轮皎洁的圆月，语气温雅而哀凉地说过一段话。
——嬴政会在沙丘暴毙。三日后，辽西起乱。而扶苏则会死在上郡。此时继位者，只有两种可能，一则秦失十四郡，子婴继位，且李斯必死。二则秦保十四郡，胡亥继位，李斯依旧是朝堂权力的中心。
彼时，段白衣曾问赵高，那么，究竟哪一种结局于他们更有利。
赵高说，第二种。
段白衣不由得，又瞥向了面前的子婴，曾经月色下的对话响在耳畔。
——为何，第二种的话，李斯不是活着吗。
——宁愿让李斯活着，权倾朝野，也不能让赢子婴，承袭君位。
却是恰在此时，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倏然一转，恻恻地落在她的手上。
段白衣永远都猜不透赵高在想什么，就如同现在，她也看不穿面前的子婴，但她直觉很敏锐，赵高也好，芈阮君也罢，包括李斯，他们的眼神，在某种时刻极其相似，给人一种深不见底却冰寒刺骨。
而不知从哪一年起，子婴也开始浮现出这样的眼神。
譬如此刻。
“段白衣，你的弟弟——段林深在哪里。”
她瞳骤然一缩。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初心不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