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八章。初心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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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也随着他的话渐渐沉入水底，感到无尽的压抑与窒息。
“那是因为，一统天下花了耗费七国太多财力兵力，需要时间去缓和，而……”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再一次被他截下话头。
“那这一次呢。是，四海归一了，可是，你知道在大秦国域内，如今还有多少人家苦苦挣扎在饿死的边缘，为了抵御匈奴，为了建造长城，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多少妻子再也见不到丈夫……父皇是天降之子，可我不是，元姑娘，你太高看扶苏了。我不觉得，我有即便牺牲东境沿海十四郡也要登基为帝的价值，我的目光向来都很短浅，不过是想要让更多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们，不再颠沛流离，不再孤苦无依……”
她看着他笃定的眼眸，通红的眼眶渐渐蓄满了眼泪。
为什么。
如此浅显的圈套，为什么他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往里跳。
扶苏，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算计的恰恰是你的善良与固执吗。
“扶苏，只要妥协这一次……只要这一次，你相信我，我……”
“元姑娘，你坚信我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不过就是因为十一年前，易水河边我救了你，是不是。”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如同叹息般的说道，“我当年救你时，以为你是齐国的孩子，我只是不愿你因秦齐之战而再受苦难……如果说你因此而感到了温暖，那么你看重的正是扶苏这不知分寸的执拗。为何现在，又要我去妥协呢。”
她如遭雷劈。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一次砸了下来。踉跄着步子，怔忪地退了两步。
“扶苏毕生所愿，一为与相爱之人期颐白头，死生不负。二为，不论世事如何变幻，遵从自己的心，无憾地度过我的一生。”
他漆黑如墨的眼眸，一如很多年前，映着皎洁雪色和旖旎月光而熠熠生辉，那温柔里透着不可撼动的执拗。
“为了追寻所谓和平，而去掀起战火燎原，这是我父皇的选择，但，不是我的。”
他转过身去，掩起被狂风摇动的窗户，挡住倾盆而下的骤雨，却挡不住窗缝里隐隐透出的寒气。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他就是这么个愚蠢至极的人，可笑地眼睁睁看着皇位从自己手里如流沙般散落的人。
她一开始就知道，他就是这么蠢。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还在这里不死心地祈求着苍天，希望他能精明一点，能贪婪一点，希望他能有哪怕丝毫的动摇。
她在他眼里，应该，也从始至终都很可笑吧。
十四岁，狂妄地在囹圄中，试图以天下来换取一场姻缘。
——你知道的吧，和我结亲，能得到什么。
——君子以仁德服天下，又岂需姻缘易之。
十五岁，她追上他的马车，在他面前哀然祈求他不要因陛下坑杀方士而进言劝阻。
——你当真以为，你是陛下亲子，他便断然不会杀你。扶苏，适可而止吧。如果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还谈什么，要给整个天下真正的安澜和顺。
——有些话，一定得有人说给陛下听，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呢。不该是这样啊。
她一下扶住身侧的墙壁，眼前一阵阵地开始发黑，唇色渐渐变淡。
“如若说……”
她整个身体恍若无骨，失了生气，眼神空洞地望向扶苏，像是真的困惑极了一般，问道：“一个真正心怀天下，宽厚仁义而不好任何争斗的人，却反而因为他的良善之心，而得不到皇位，甚至一点点失去一切……”
湿透的身体，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连夜赶路的疲惫，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像是有一把琴乱拨乱弹。
她的眼眸，化作了彻底的灰暗，没有一丝光亮。
“那你告诉我，善良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抛却了一切也想要守住的，你那一颗温暖的赤子之心，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他。
十一年前，易水河边，为什么扶苏要救她。
她抬起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一瞬间只觉得头痛欲裂，膝盖一软便整个人跪在地上，垂着头，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
“啊——”
蒙予白一惊，猛地想要上前扶着她，却看到她一拳头砸在地上。磨破了皮肤，拳头上隐隐透出血丝。
就让她永远都是曾经恣意张狂的李玑珥，就让她一直都是相国府盛气凌人的元姑娘。让她一生都不辨善恶地去追求权位，让她继续去不懂悲悯的伤害别人，踩着别人的尸骨贪恋地仰望着权位的巅峰。
如若，原来的她才是更能适应这个世间规则的，那么，为什么她还会一点点的，被他触动，被他改变。
扶苏缓缓地蹲了下来，将她抓着头发的手温柔地拽下。
“它是对的，元儿，这便是它全部的意义。”
她呆呆抬起头，地看着他。
“也许，我会因为它，一点点失去所有。但是，它不是错的。”扶苏唇角微扬，弯出温润的弧度，眼底的光也静谧如湖，道，“你很聪明，你是我遇见过的女孩里，最聪明的一个。不仅仅因为你思谋缜密，更因为，你有一颗能在浊世中，明辨是非的敏锐的心。”
“十一年前，易水河畔，年仅七岁的你在一场短暂的相遇里，便看到了我内心深处东西，不是吗。”他理好她杂乱的头发，温暖的手掌牵起她的手，“我从没觉得你是个坏姑娘，相反，你既敏锐，又聪慧……你的理智告诉你，你的父亲是对的。可是，你的心却在不停地提醒你，我是对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真正的出路。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那种幸福，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摩挲着她的掌心，一字一句道。
“元儿，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有能力在如今的世道中，最终寻求到真正的安宁。”
真正的安宁。
可是，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宁。
她哽咽着，看着他缓缓站起。
下意识地拉着他的衣袖：“我还是不明白，我，我……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我……可以有一个请求吗。”扶苏的声音，陡然孤寂起来，连神色也变得苍凉。“我知道，在此情此景下说出这样的话，你是断然不会拒绝我的。所以你看，我也并非你想象中那般磊落无私，我也会卑鄙地，去利用别人的真心……”
他的余光，瞥着她犹然发怔的眼神。
“你可以答应我，此后，尽你所能，在必要的时刻，去护住我的妻子吗。”
某一个刹那。李玑珥真的觉得，扶苏是个既聪明，又残忍的人。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他。
“我……”
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角，垂着头，声音嘶哑而脆弱。
扶苏的眼眸，不自觉地挪开，看向屋内另一个角落。
“我不要你也喜欢我，我不要你娶我，我可以不要任何东西，但我要你活着。”
攥着衣角的手，竭力到发颤。
她本来有很多次机会。
在她知道扶苏才是当年救下她的人时，她没有选他。
在陛下临死前将圣旨托付给她时，她没有选他。
她舍不得放下任何东西，包括相国府的权位，包括自己的荣华。而如今的自己，这么害怕扶苏坠入深渊，为他每一次的选择而几乎撕心裂肺，自己实际上究竟在害怕的，是什么。
她想要通过扶苏最终的结局，去印证什么。
——等你见识过真正的黑暗，便会明白。这个王朝，没有半点生机。
扑通一声倒地，她眼前终于归于一片漆黑，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再一次醒来，已经不知是过了多久。日光明媚，透过窗阁，光影斑驳地投在地上，隐约能嗅见草甸清新的气味，微暖的风吹过她额前的发。
她看清自己正躺在床榻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却因用力过猛，脑袋里还有些发昏。揉了揉头，她余光瞥见床榻边上还坐着一个人。
子婴？
不，不对。
“四白。”
蒙予白知道她醒了，手中还握着一根草芯，无意义地在指腹间旋着。良久，他才声音有些低哑地说道：“元儿，跟我走好不好。”
她愣住了。
“去哪里。”
“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远离咸阳的地方。再也不要去管这些纷扰之事，只为自己而活。”
她看着他的背影，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以前，一直以为都是我的错觉，以为只有我会因这些挣扎而痛苦。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元儿，只要靠近咸阳，靠近皇权，那么，像这样的痛苦就永远不会止歇……逃离，只有逃离，才是结束。”
手中青草落地，他站起身来，回眸凝视着她。
将手缓缓伸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你和我都长大了，不是儿时，被长辈们庇佑着的孩子了。承受不住的，元儿，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她恍若未闻，只是掀起了被褥，起身披上外衫。
取下支撑着窗阁的木棍，将窗关上的时候，才听到身后传来安静的声音。
“你知道，你已有近一月的身孕了吗。”
她的手，陡然一颤。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初心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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