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78、第七十七章。初心不负

　　“谋……反？”
　　扶苏脸色白中带青，两个字从口中说出时，指尖一片冰凉。

　　蒙恬一下行着军礼，跪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青紫一大片，他恳切道：“公子，如今离帝都咸阳最近又手握兵权的，只有我们上郡蒙氏啊，公子，机不可失，我有八成的把握，即便陛下现今没有死，也不可能活着回到咸阳。很明显，李斯命长子放胡人入境，就是为了引开我蒙氏的兵力，公子，光是此举，他已经是叛国之罪理应当诛！”

　　扶苏目光分毫未挪地，低垂着凝视案上的羊皮地势图。
　　夜里顿时乌云蔽月，狂风顿起，吹开虚掩的窗，木窗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墙壁，戗风拂面而来吹乱他的发。

　　“公子。”
　　良久的寂静后，蒙恬一下上前，再沉声喊道：“公子？”

　　“那，若是父皇还活着呢。”扶苏的声音极是清冷。

　　“公子，我们应当赌一把。依臣下之见，陛下断然是……”

　　扶苏眼眸，一点点抬起。
　　他的目光对视上蒙恬的瞬间，蒙恬的话卡在喉咙里，竟无法再道出一个字。

　　“蒙将军。”扶苏转过头去瞥向漆黑的窗外，听着渐起的雨声，“扶苏，也许并不值得将军如此维护，所谓的君王之位，我……”

　　门口传来吵闹声，一时间竟起兵刃相接的锐声，蒙恬看了一眼扶苏，下意识地抽出刀直面着门扉的方向，将扶苏挡在身后。

　　砰。
　　门一下被推开。一身玄衣的蒙予白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蒙恬手中的刀放下些许，却见从蒙予白的身后，缓缓踱步而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皇帝已经死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鬓发，淌过她两侧的脸颊，从下巴处滴落，绕过蒙予白，抬脚抬入屋中，在整洁的地面上印上湿漉漉的脚印，她看着扶苏，再一次重复道：“皇帝，死在了沙丘。”

　　蒙恬与扶苏的脸色都是瞬间惊愕。

　　三年了。
　　李玑珥眼中浸透着雨水，而感到有些涩意。但很快，眼眶被滚烫的泪水所润泽。
　　扶苏被流放至北境，已经整整三年了。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扶苏是什么模样。

　　而此时此刻，再看到他，他一身素衣长裘，穿得素雅极了，不沾半点贵气。北境苦寒，他的脸色也似是比从前更沧桑了不少。下巴处还生着细细的胡渣。

　　只是他的眼神，从未变过。

　　三年前，她选择了相国府。
　　这一次，她要选，自己真正想选的人。不再迟疑，不再动摇，不再彷徨，也不再退让。

　　她朝着扶苏走去，抬起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皱的手，抚上他的眉眼。

　　“扶苏，成为君王吧。”
　　手指滑下，触摸着他温暖的脸颊，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她的眼角落下滚烫的眼泪。

　　“你成为君王后，若你想，我和父亲永远都不再出现在你的朝堂上。你想要天下成为如何模样，便如何去做，没有人会阻拦你。”李玑珥余光瞥着他身后的蒙恬，“但你记住了，没有相国李斯的制衡，蒙恬的兵权也必须收回，不能让蒙氏一门独大，我想，蒙将军对我这个提议，没有异议吧。”

　　蒙恬望着扶苏的背影，又看着眼前的李玑珥，一时间竟没有弄明白现今究竟是个什么场面。
　　而依旧站在门外的蒙予白，看着她坚毅而孤独的背影，只是沉默。

　　扶苏的眉头，却几不可见地微皱。

　　她抬起他的手，摊开掌心，将一片印着一角传国玉玺朱印的诏书碎片，放在他的掌心，再将他的拳头合起。

　　“吾奉陛下口谕，长公子温厚仁德，孝礼皆上，现，恭立为储，来日承天子之尊，福泽万民，庇佑天下。”

　　扶苏睁大了双眸，恍若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展开手心看着那一片濡湿的布帛，一股暖意由心口浮起，弥漫至喉头，说不出一句话。

　　父皇，父皇。
　　手心一下攥紧。

　　她的手缓缓垂下。
　　仿佛有压在她心口许多年的重石，瞬间被击碎成齑粉，被这一场大雨冲刷得再无丝毫痕迹。但是，那石头实在压得太深，不知觉间在她心尖上划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永远都想着，谁最适合当皇帝，谁最能够给自己带来荣光保住自己一人之下的地位，那样的朝堂永远都将是争斗的漩涡。
　　用杀戮来制止杀戮。
　　用阴谋来粉碎阴谋。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世间的规则，那么，她不愿再遵守。

　　纵然子婴智谋手段千百般地胜过扶苏，她也要选择扶苏登上帝位。就算这会让她跌入深渊，她也要将眼前这个人推上云端。

　　因为扶苏的心里，有温暖而纯净的光芒。
　　她愿这样的光芒，有朝一日能照耀这世间每一个角落。

　　她瞥着桌案上的地势图，一下解开身上的系带，湿透的披风一下散落在地上，她直指这皇城咸阳，回过头，看着扶苏道：“听我说，不要东行拦截，直接南下，占皇城咸阳登基为帝，再挥师章邯北上御胡。这是最好的方法，懂吗。”

　　这个丫头。
　　蒙恬震惊地望着她站立如松的背影。
　　他酝酿了许久未敢和扶苏直言的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她口中说出，语气平静中甚至带有一丝淡然，指尖微收，仿佛不过是在寻常博弈中轻巧地落了一子。

　　扶苏的眼神，却犹如深潭一般，越加地深沉了。
　　那种深沉，是无比宁静的，甚至不带有丝毫的波动。李玑珥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心中已有决定，并且，没有分毫的动摇。
　　她的眼微微眯起，手指也渐渐收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青。

　　“不要这样……”她无措地摇着头，眼中显现出一丝慌乱，走到他面前揪住了他的袖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就听我一次，就一次……扶苏，我是对的，这次我保证，我真的是对的……你相信我，嗯？”

　　他漆黑的眼珠子垂下，抬起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与眼角的泪珠。
　　“元儿，谢谢你。”

　　她眼中的光颤抖一下，便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

　　她看着他的眼神，心中如同溃堤一般再也无法稳住情绪，她浑身都颤着，声音也愈发地尖锐起来：“没有什么比当上皇帝更重要，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话音刚落，她恍若失神了。他怎么会明白呢，这个，扶苏怎么会明白呢。

　　在她的设想中，蒙恬以三十万兵马南下直夺咸阳为帝，那么，就失去了拦截东胡人唯一的机会。章邯地处极南，东胡却是由极北而下。上郡往咸阳而去至少三日，将咸阳彻底把控住，扶苏顺势登基为帝可诏令四方便至少五日。即便他登基后立刻下一道旨意命章邯北上御敌，待到旨意传到，少说七日。

　　那么，东边临海沿线，自辽东辽西始，过渔阳广阳二郡，再折南让开雁门而往巨鹿而去，便直至琅琊。琅琊处有关隘，可东胡人骁勇善战，若是不能将战情控制在琅琊郡，若是……若是方才那个武功高强之人，甚至通敌叛国而助东胡过了琅琊这个易守难攻的隘口，继而往下的泗水与会稽便没一个保得住。

　　即便是扶苏登上了帝位，江山也会岌岌可危。十四个郡也许都会被东胡收入囊中，而大秦失了先机，也将花费更多的兵力去收复失地。

　　如此一来，对于因为前几年抵御匈奴和近年建造长城所带来的军事以及财力方面的亏空，不但无法弥补，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两利相衡取其重，两害相权择其轻。
　　李玑珥便想要赌一把，放任东胡人南下，对如今的大秦也许会是沉重的打击，但是，绝不会是致命的一击。

　　来日方长，只要扶苏登上了帝位，稳住了江山，他还有他未来的一生，让大秦逐渐变得富庶安定。

　　退一万步，如今的情势已经不是手无兵权的李斯能够控制得住的。若是扶苏不肯走这条路，子婴也不再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能当上帝王。
　　现如今，让子婴当上皇帝，比让扶苏当上皇帝，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相信父亲，也会理解她的选择。如今的场面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父亲也不会愿意看到他耗尽一生气力才归一的天下，再一次变得四分五裂。

　　“扶苏，你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只不过现在，需要一点点代价，让你去登上……”

　　他的眼神微凉。
　　“一点点，代价么。”

　　“对，一点点。失去的土地可以再夺回，只要你能当上皇帝，只要天下是在你手里，你就有……”

　　“当年七国割据里，烽烟燃起韩国覆灭时，父皇便对我说，这是代价……他是天降之子，是注定要一统七国的王，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他告诉我，等到天下统一了，便不再有纷争，不再有战乱……可是，战乱依旧存在。时至今日，也未断绝。”

　　她的心，也随着他的话渐渐沉入水底，感到无尽的压抑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