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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章。初心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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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女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一睁开眼,面前是一片熟悉的湖泊,湖中央的那一方屋殿中,她一袭浅蓝色的下裳裙角摇曳,如同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碧波微澜。
她唇角的笑意,如同这澄澈的湖水一般纯净。
“娘亲。”他一下扑进熟悉的怀抱里,“娘亲,我好想你。父王为什么忽然把您关在这,他什么时候才会放您出来?”
她依旧笑着,可是眼角,却滑下两行清泪。
她半跪着,用力地抱紧了他,然后松开,捧着他的脸颊与他平视,轻声道:“扶苏,不要怨恨你的父王,不要怨恨任何人。无论娘亲最后得到怎样的终结,那都是娘亲自己的选择,娘亲无怨亦无悔。”
小小的扶苏抬起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娘亲,不要哭。扶苏带你逃出去好不好,扶苏会照顾娘亲的……”
女子摇摇头,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唇上:“我其实……”
——我其实,不是你娘亲。
却未能说出口。
“我其实,挺喜欢这儿。”她轻吻着他的手指,说,“所有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们都会幸福的。这样,我就能幸福。你看这儿多美啊……”
“那扶苏去禀告父王,扶苏要和娘亲一起住在这儿……”
女子再一次摇头,温柔地说道:“不要在你父王面前提起娘亲,以后……也不要再偷偷进来了。如果你想念娘亲,就努力温书,习武,成为一个可担天下之人。扶苏,你是你父王的长子,会是秦国的未来。娘亲出生卑微,小时候也是吃尽了苦头。能得到如今的安定已是万里无一的幸运。”
女子圆润如珠的眼底,溢出冰凉的泪水,她再一次将他紧紧地揉进怀中。
“孩子,记住。若有一日你长大了,一定要成为一个良善仁德的君侯,庇佑苍生,让千千万万像娘亲这样的人,不再颠沛流离,不再孤苦无依。”
黑暗里,扶苏的眼瞬间睁开。
觉得哪里不对,提起手摸了一下眼角,才发觉早已一片湿润。
他听到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转过身去,为身旁的芷衡再将棉被提上些许,看着被顶起的腹部位置,他却彻底失了睡意。
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
却没想到轻柔的动作,也惊醒了她,她半睡半醒着“嗯”了一声,转过身来呢喃道:“苏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帮扶着她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这样睡要舒服些。”
“嗯。”
她又将要沉沉地睡过去,却在即将跌入梦乡时,听到了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这一下,芷衡彻底地醒了。
她起身,扶苏便点起了床榻边的一盏烛火,微弱的灯光下,芷衡靠着他的肩膀,说:“是做噩梦了么。”
“不是,是美梦。”扶苏扶着她的肩头,再将被褥拉上些,盖住她的胸口,“我梦到了我的母妃。”
芷衡一愣,转过头凝视着他的侧面。良久才道:“芈姬娘娘?”
“嗯。”扶苏轻声道,“我也是流放至北境后,才知道,原来我记忆中的母妃,并不是我的生身之母。她是我亲生娘亲的双生妹妹,替她入宫,事迹败露才被幽禁与湖心一隅,一生凄清。”
芷衡没有作声,却愈发地抱紧了他。
“她虽非我生身之母,可是,幼年的我总是偷偷潜入到她被幽禁的宫殿中,她教我读书,抚琴,她叮嘱我,要待这世间宽容,要对苦痛释怀,生自帝王之家,更要对黎民苍生存着悲悯之心……”
扶苏的声音,温柔得与当年的芈阮尔一般无二。
“是她给了我,一颗至纯至善一如明镜的心。”
芷衡见他愈说愈是伤情了,便引导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腹中已经七个月的孩子适时地跳动一下,如同回应一般。她道:“苏哥哥,虽说,你无缘于帝位,无法广施仁政成为一代明君造福苍生,但是,你的温良,你的善意,都会化作新的血脉,永远地传承下去。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会为有一个你这样的父亲,而骄傲一生。”
扶苏转过头,吻在她的眉心。
她抬起手,温柔地替他捋好鬓角的发。
“其实,当不上君王,这样的人生也并不糟糕啊。”她嫣然一笑,抬起他的手展开手心,在里头比划着,“你看,咱们可以要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虽说北境比不上咸阳,但好歹也是吃穿不愁。你教兄长弟弟骑马射箭,识文断字,我教姊妹们琴棋书画,咱们一家偏安一隅,再也不插手咸阳城中的纷争……”
“嗯。”
扶苏掀起一角被褥钻进去,凑近了她的肚子,惊得芷衡一缩,推着他的肩膀道:“你这是做什么。”
被褥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来听听,这是儿子还是女儿。问问他,同意不同意我教他骑马射箭……”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忙地推他,道:“别闹了,这是能听出来的吗。”
“自然是能。”扶苏竟显出几分孩子气,偏是要凑上去,耳朵贴着肚皮,问道,“你是阿爹的小儿郎还是小丫头啊。”
肚子里的孩子再一次踢了一脚,竟像是一回应他一般。
芷衡蓦然感到自己的亵衣被解开,惊呼一声,才发觉他在轻吻她的肚皮,道:“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阿爹最珍贵的宝贝……”像是又顿了一下,更正道,“不对,现在怀着你的娘亲,才是阿爹最珍贵的宝贝,以后,你们都要和阿爹一起保护娘亲,陪着娘亲,好不好?”
她又笑了,眼角满溢出温柔又安宁的笑意,娇俏着嗔怪道: “谁要你保护了。”
“你还有个姐姐叫澜和,在咸阳,再过几年,阿爹便把她接过来,咱们一家人团圆,再也不分开,好不好呀。”他故作着小儿的语态,芷衡本是听到大女儿的名字才生了一点愁意,也被这一番逗弄后,消散了不少。
却未想到,便是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敲门声顿时响起,扶苏披上外衫起身将门拉开,却看到一身戎装的蒙恬神色异常,瞥了一眼屋内,侧身做出躬请的姿势,道:“长公子,辽西郡出事了,还望公子往旁屋中去,容臣下详禀。”
扶苏脸色稍是一边,回过头看了一眼在床榻上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的芷衡,走过去将她安置好躺下,又为她盖上了被褥,道:“早些歇息,我去去就回。”
却不知为何,她腹中的孩子接连踢了她好几下,她下意识地揪住正转身离去的扶苏的衣袖,他回过头:“嗯?”
她也顿了一下,摸了摸肚皮似是在安抚孩子,然后才抬头说道:“夜风凉,这衣衫太单薄了,记得披件大氅。”
夜色如水。
从窗阁外望去,无垠的荒野下,月色下可见芳草萋萋。
一卷长长的羊皮卷地势图铺在桌案上,蒙恬手指着辽西郡东侧,道:“东胡人已经大举入境,情势危急刻不容缓,很明显,他们是知道陛下东巡的路线,目前看来已经连夺四线,皆是直往南去,正对沙丘的方向。”
“李斯的长子,李由不是在镇守此处吗,怎的会如此突然,数日之内连失三县。”扶苏觉得实在蹊跷极了。
“公子且看,沙丘地处正东,辽西相去其实甚远,可一路并无什么要紧关隘。若说拦截,也就我手中三十万兵马可拦。章邯地处极南,待到他北上支援,只怕未必比胡人早至沙丘……”
蒙恬的意思,他明白了。
扶苏拢了衣袖,道:“那么,父皇可有急令,还是说,等不及他下令,蒙将军想要先行调兵拦截?”
此话一出,蒙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扶苏。
莫非其中,还有别的牵扯。扶苏又沉思了片刻,道:“在我的印象中,李斯的长子李由并无惧战,也绝非通敌求荣之人。蒙将军的意思是,此事可能另有蹊跷,也许只是个幌子?”
“东胡人犯我边境,长驱直入岂能是幌子。蹊跷肯定是有的,李由十五万兵马平白无故消失,也许他并非惧战亦或通敌之人,可他父亲李斯,却是满腹诡计无所不用其极……”蒙恬敲击着沙丘的位置,语气恍若雷霆万钧道,“白儿去往沙丘密探,按照预算本该五日前便回上郡,可至今音讯全无,沙丘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场面,谁也说不准。”
恍若被一下点醒,扶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向蒙恬,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才一字一句问道:“蒙将军的意思难道是,父皇有可能……”
蒙恬用力的点头。
扶苏脸色一片惨白。
“老夫说过,公子,无论是以何形势,一定要让公子登基为帝。这也是陛下将公子送至北境的深意。公子,时至今日,请原谅蒙恬的冒昧一问,如若陛下在沙丘暴毙,而李斯秘不发丧,公子可愿意……”
“谋……反?”
扶苏脸色白中带青,两个字从口中说出时,指尖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