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76、第七十五章。辽西辽东

　　听闻其所言，段林深本来淡漠的眼神，渐渐染上深邃的暗色。他看着李玑珥由起先的难忍狂怒之色，一点点平息下心中沸腾的怨怼而转为宁静与隐忍。

　　她的眼神。

　　段林深眼眸微垂，似是在衡量着什么。
　　她体内暗藏着倨傲张狂的魂魄，也生了可平视天下的眼眸。

　　“真是卑劣。”段林深探究着她眼底更深处的东西，道，“人至绝境，才会知道自己的卑微与虚伪。你舍弃自己一脉而生的兄长，舍弃自幼相伴长大的朋友，你罔顾他们的死活，只为牢牢守住自己的性命乃至荣华……实在卑劣至极。”

　　她眸光乍现异色，睫毛轻颤着，缓缓抬起。
　　既卑微，又虚伪。
　　她抬足，不顾蒙予白的阻拦，朝着段林深走去。

　　“我的卑劣与你相较，实在不值一提。”

　　她眼眸深处的愤恨与讥讽，乃至那无处可匿的苍凉，被他尽收眼底。刹那间，段林深眼前似乎浮现出许多，宫殿中燃烧着倒落的灯盏，溅了一地的灯油蔓延到女人的裙底，火舌疯狂地将她吞噬，可她却只是扶着窗阁，望着窗外那一片无尽的青空。

　　那时候，娘亲眼底的光，与李玑珥此刻何其相似。
　　他只是静默地伫立，却不知为何，背脊好似感受到多年前的灼热。大概是李玑珥的眉眼，长得实在太像月氏人了。

　　——我嫁给了赵国人，我便也是赵国人。
　　熟悉的话，随着烈火的噼啪声，再一次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我害怕如泥沼般只能任人践踏的生活，可到头来，最痛苦的，不是不见天日，而是萤烛之光。以为那是希望，于是你扑上去，然而，那是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

　　“可是，事实便是，卑劣之人才能活下来，不是吗。”
　　段林深眼底，像是一滩腐臭的沼泽，藏匿着无数肮脏而令人窒息的东西。如今的他的眼神，令李玑珥魂魄一震。乃至她身后的蒙予白，看清他的眼眸后脸色也是一变。

　　一瞬间，蒙予白相信，比起李玑珥，他更能明白段林深这句话的意思。

　　那也是蒙予白一直在思考，却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蒙予白转眸，看着李玑珥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只有杀戮，才能制止杀戮。无数尸骨堆积的所谓的四海一，不过是假象。七国之战从韩国被灭，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刹那开始，就注定……”

　　段林深往前踱步，蒙予白一下将李玑珥拽至自己身后。
　　李玑珥的眼神，却因他的话，迸射出愈加冰冷凌厉的光芒来。

　　段林深薄唇微启：“七国皆灭。”

　　唰地一声，李玑珥将蒙予白收回腰侧的长剑一下抽出，她极怒之下，蒙予白只是刹那间愣神再抬手便已拦不住她，她提刀而去一下刺向段林深的心口，他连退数步，再一侧身避开，刀锋转而横劈，他再轻巧一避，分毫不伤。

　　她翻身蹬着树干，借着惊人的速度翻转的刹那，旋身朝他飞刺而去，段林深眼神微变，他身子往后一斜，刀锋擦着他的胸口与下巴而过，一瞬间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

　　蒙予白震惊地看着段林深被她划破的下巴处，渗出刺目的鲜血来。

　　而他的嘴角竟微勾，看不出丝毫怒气。只是抬腿一踢，她却一手撑住他的膝盖，借力一下翻上空中，稳稳落在一侧的枝桠上。

　　她看着剑头一缕鲜血，指尖深深地陷入树干中。
　　“那你试试看啊！”

　　段林深一惊，站起身来，下颚处的伤口低落一滴殷红的血，融入泥泞中。

　　她竟然，哭了。
　　蒙予白惊愕地看着树干处的李玑珥，想要走上前去，却被她嘶哑的怒吼镇在当下。

　　“那么多鲜血，那么多尸骨换来的四海合一，你为何不肯试试看！扶苏也好，子婴也好，若无尔等这般这样去挑拨与逼迫，这个王朝是可以延续千秋的，没有七国割据的烽烟，没有王侯为领土而大动干戈，没有齐楚燕韩异国之分，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语言，一样的钱币，遵循一样的律法，过着从此再无战争的生活……结束了啊，数百年无数个国家子民消隐于世的时期，那样噩梦一样的时期，明明就已经结束了啊！六国灭，四海一，去扶持一位真正能稳住江山的公子继位，去完成这个前所未有的神迹，造福千秋万代……”

　　“只要这个天下还是赢姓者的天下，只要这还是秦人的天下，就不可能有千秋万代！”
　　段林深声音森寒如冰，手中紧紧握住银鞭，蓄势待发。
　　“因为一个秦字，上面承载的是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的重量，一个赢姓，染着六国皇族的鲜血。六国皆灭不是结束，还有一个国家，它还存在着。所以，这一场屠戮，还没有结束。”

　　“不对，你们是错的。”李玑珥摇着头，指尖抠着树干，指甲缝里满是鲜血，抓挠得树干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看上去却极是渗人，“我明白了，所以你们不可能放过扶苏，也你们要的不是权位，你们要的……是毁灭。”

　　她默了片刻，一颗滚烫的泪，从眼眶滑落，坠向地面。
　　嵌入树干的手，缓缓垂下。
　　一阵风起，天空中阴郁的黑云仿佛要压了下来，见不到半点光亮。她抬起头，看着厚厚的积云，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让扶苏当上皇帝，我会证明给你看，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他可以承担起这个王朝，他可以让所有的曾流过的鲜血不白费……因为在这个世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比他更善良，更温柔……他心怀天下，他能解救众生与水火……如果事情一定要走到这一步，我不要荣华，我不要权位，我李玑珥，什么都不要。”

　　蒙予白眼眸瞬间一睁，眼底的光战栗不已。
　　风吹起他的衣袖，他抬头仰视着李玑珥孤傲的下巴，他看到那一瞬间，从她脸颊上滑落的眼泪，那是魂魄撕裂的伤口里，溢出的血泪。

　　“听好了，这个盛世王朝，绝不是假的。”

　　她抬手，指尖稳稳地指着下面的段林深。

　　“你以为我们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是不辩善恶只追求权力与荣耀，是不是。不对，也许你说得对，在这样一个时代只有卑劣之人才能活下来，但是。”

　　她收回手，用力地戳向自己的胸口。

　　“手段卑劣之人，也可以信仰良善！”

　　蒙予白不知为何，脸色有些青白了。他的确隐隐感到看似光鲜的外衣下，大秦的确早已敝窦重重，可他却也无法确切地说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所以，他一直思考着，如何再能在这样一个世间，找到自己应当站立的位置。他不贪慕权位，他也并不是那么喜欢战争。如果能让他选，蒙予白只想要过着偏安一隅的生活。

　　他害怕变数，害怕自己的人生，变得无法控制。

　　但是，李玑珥好像一点也不怕。

　　她从出生起就是这么锋芒毕露，她不惧怕伤害，她的心，是一颗绝不熄灭的火种。当她渐渐长大，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也从未变过，一往直前，从不退缩。
　　那一瞬间，蒙予白自惭形秽了。

　　他没有勇气，像她这样义无反顾地去直面炼狱。

　　很小的时候，他便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拿起刀剑，为什么要守护君王，为什么要杀死敌人。一开始，答案很明确，因为他是世代忠良的蒙家的孩子，因为他是大将军蒙恬的儿子，他有世家的荣耀，有出生便背负的使命。

　　可是，越是长大后，答案愈发不明确起来。
　　心不坚定，手中的刀，便钝了。

　　他想了许多年，都没有想明白的原因。他思考了那么久，都没有得出的结论。却在转瞬之间，从李玑珥的口中道出。

　　为了荣耀，为了权位，他没有办法坚定的心，此刻，却不再迷茫了。
　　是啊，让自己刀上染过的鲜血不是白流，这便是，挥刀的理由。

　　段林深目光幽深而漠然。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狂妄。”

　　她愣了一下。

　　“分明是都无暇自保了。”段林深垂下眼眸，转过身去，事到如今，他反倒是不想杀她了，他收回手中银鞭，退了小半步，“元姑娘，我不杀你，你可以用尽你所有的手段，去拯救这个王朝也好，去拯救扶苏也罢。等到你见识过真正的黑暗……”

　　风穿林而过，吹动身侧的树叶飒飒作响。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唯有淡淡的声音萦绕不息。

　　“你便会明白，这个王朝，没有半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