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75、第七十四章。辽西辽东

　　剑刃直刺下，她单手撑地，本就是劣势，更是承受不住他这招。

　　短匕旋转着横来，段林深神色微变，正欲起身躲避，却似被对方算准了速度，起身的刹那间被匕首削短一缕鬓发，同时打落手中短剑。
　　剑一飞，钉入十步外的树干上，震落一地青叶。

　　段林深缓缓站直了，眼光瞥了一眼落地的那一缕断发，眸光稍抬，并没有直视着眼前人。

　　稍一歪头思索后，才抬眼对上对方的眼眸。
　　“蒙予白？”

　　李玑珥跌坐在地上时，心还在咚咚地跳着，脸色惨白一片。她看着不远处树荫下熟悉的身影，也满脸错愕。

　　蒙予白，他。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腰侧的包袱。
　　他竟然跟踪自己。

　　环顾自己此时的境遇，她只感到劫后余生的欣喜。方才那个人，在片刻之间便将自己压制。他想要杀她，易如反掌。
　　若四白没有跟着自己，怕是这条小命真要交代在这里。

　　李玑珥对视上蒙予白，她稍一点头，而他轻合了下眼，二人达成共识，她瞬间快步向后掠去，反手握住钉在树上那一柄锋利的短剑，用力一拔。
　　段林深余光瞥向身后，默不做甚地握住腰侧的软鞭。

　　她一跃而上，踩着枝桠纵跃在树林间，惊起一方鸟雀，手中短剑一旋化反为正，瞅准了时机朝着那一抹玄色身影略去。
　　蒙予白疾速从其身后衡扫一剑，刹那间寒光四起。

　　段林深眼微眯，一个纵身躲过蒙予白的剑锋，同时斜过脖子擦过李玑珥的短剑，与此同时软鞭一扫勾住她的脚踝，她脸色一变，未来得及挣脱便被一扯，压断了身后数根枝桠，一个后翻身踉跄着半跪落地，抬眸一看，鞋履与面前的地面摩擦出一道长长的印记。

　　她扶着树干站起，眉头紧蹙着。这一次，她深感不妙。这个人不仅速度奇快，身体的柔韧度也是堪称一绝，更要命的是。
　　他的力气非常大。

　　这一次，她没有鲁莽地上前，反而观察了一下蒙予白与这个人缠斗的招式。
　　蒙予白一招一式都十分正统硬派，看似是压制住他，实际上是他以软鞭总是以柔克刚，在不断地探对方的底。

　　蒙予白可是咸阳城里数一数二的身手。缠斗如此之久，虽未得下风，可也不占上风。
　　北境竟还藏匿着这等绝世高手。
　　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刚刚说什么，姐姐。
　　李玑珥看着他眉眼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猛然顿悟，脑中浮现那一抹如鬼似魅的雪色身影。他是的段白衣的弟弟，他是……赵高的人。

　　仿佛有许多零碎的东西，瞬间连成了线。

　　——宫中有人以长安令固有的暗语，传讯往北境。
　　——上郡？
　　——渔阳郡。

　　李玑珥的眼紧盯着眼前轻功绝顶的身影。
　　长兄，荷华。
　　她按捺不住躁动渐起的怒气，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同蒙予白一道将其围攻。身侧一道鞭声乍响，她腰侧的包裹被银鞭缠住，往高空抛去。

　　她心一惊，脚一蹬地便翻身往上，伸出手要抢回包裹。

　　“元……”蒙予白始料未及，来不及阻止她，只得将手中长剑以剑背往她腰间一拦，生生将她打落回地面，避开那空中飞掷而来的暗器。
　　尔后手顺势一勾其腰，稳住她失衡的身子落回地面撒了手便一个纵身去擒那包裹，反手提剑挡下再一次飞掷来的暗器，一切都在转瞬间。

　　而段林深，嘴角陡然扬起一抹笑意，手松了长鞭，趁着蒙予白脚离地无可借力而还的刹那，飞掠往李玑珥，手往下一探轻巧间便夺过她手中短剑，往她心口捅去。

　　蒙予白不得已，只得反顾掷出手中唯一的长剑，而身子却因反向冲力而失了方向，与包裹失之交臂。

　　段林深适时一避，竟稳稳地接住了蒙予白飞掷而来的长剑。纵身一跃起，剑身穿过包裹。

　　李玑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霎时一片冰凉，呼吸也凝住了。脑中忽地一下尽是空白，失去任何思考的能力。

　　眼中只看到，在那剑锋所挥之下，那包裹中的东西四分五裂散开，如同下了一场倾城的大雪，缓缓飘落。

　　她抬起手，有一片落在她手心，她看到那玄色碎布上还绣着不全的龙须。忽的手便狠狠地颤抖起来。

　　“我……”

　　这是扶苏的，立储圣旨。

　　她攥紧了手，指节泛白，眼中赤红犹如发狂的野兽一般：“……要杀了你！”

　　“元儿！”蒙予白扣住了她的手，将她拽住，“不要意气用事。”

　　“你知道这是什么，蒙予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看着一地的碎屑，眼眶渐渐发红，咬紧了牙口像是要将其咬碎一般，“这是……”
　　“我知道，元儿。”蒙予白紧紧地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对方，“所以我才跟着你的。”

　　“李由也说过要杀了我，可你猜猜他的下场什么。”他适时道出的一句散漫的话，将手中虎符亮出，更像是火上浇油一般，让她心中那难以遏制的怒火再难遏制。
　　蒙予白太了解她了，几乎是在瞬间便道：“他在激怒你。不要听他说的。”

　　李玑珥稍稍克制了浑身的戾气，紧紧攥住的手已经发麻，快要没有知觉。
　　不行，不能冲动，要顾全大局。
　　她深呼吸着，竭力的重拾起理智。

　　可是，难道，难道长兄真的已遭不测吗，那荷华呢。可她若想一探究竟，就必须先杀了这个人。
　　但自己和蒙予白联手，真的能杀了他吗。李玑珥不敢笃定。
　　若不是蒙予白跟着自己，也许今日，她也死在了这里。

　　不对，不要感情用事。子婴曾说过，博弈时不可仅观自己的棋路，还是去看对手的棋路。必须纵观全局，将自己当做一位旁观者。

　　赵高已经死了，长安令已在子婴手中，那，有无可能是他下令，可他为何要害李由，难道，他忌惮相国府的势力。不对，不可能，他还没有当上皇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罪相国府的事情。那么，另一种可能是，面前这个人，依旧在遵从着赵高的指令。

　　也许是赵高死前就布好了全局，也许是。
　　赵高根本就没有死。

　　她的背脊发凉，满腔的怒火似是也慢慢地平息下来，她愈发冷静了。
　　李玑珥将眼一点点阖上，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借着胡亥偷的传国玉玺，却只下了三道旨意，一道是命长兄领兵镇守辽西辽东渔阳三郡。第二道是为保自己性命，第三道则是圣驾东巡。
　　她在脑中构想出大秦疆域图来，北偏西为蒙恬三十万兵马，南海一带为章邯驻兵二十万。西南方向毗邻羌人，暂时不足为虑故而以王家长子四万兵马镇着。而西北方的辽西辽东，是长兄以十五万重兵戍守。

　　陛下东巡，路经南阳衡山一带，过琅琊至会稽而折向沙丘。
　　事实上，陛下虽在往东巡，却是在远离本应是距离最近边境上郡，而到达了兵力都雄厚的蒙恬，李由，以及章邯三方的中心。

　　对，陛下到了数方兵权平衡的地方。

　　李玑珥瞬间睁开了眼。
　　赵高一开始，就打算兴起战乱！

　　此时若是长兄所戍守的辽西辽东郡被故意引入东胡贼寇而门户大开，一旦长驱直入南下往沙丘而去，蒙恬抑或章邯都没有反应的时间，必须立刻阻拦护驾。
　　可是。
　　那是在陛下还活着时候的假定。而如今，陛下已经驾崩了。

　　那么，蒙恬可以选择见死不救。
　　而用这三十万兵马——

　　直接往帝都咸阳而去，保长公子扶苏登基为帝！

　　那么这样一来，唯一可以阻拦的，只有身在南海的章邯。李玑珥不知章邯究竟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若是他也是个见风使舵的，未必会即刻起兵沙丘抵御胡人去救父亲他们，因为，这天下已经是长公子扶苏的天下，扶苏与相国李斯不和已是常态，章邯也许会为了讨好扶苏，而推迟几日出兵，借东胡人之手，彻底地铲除李斯以及其党羽。

　　现如今，主动权在扶苏手里。

　　也许眼前这个人，最初想要的是连同李玑珥和那道圣旨一起撕成碎片。但蒙予白的出现是个意外，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杀了李玑珥，故而，他选择先毁了立储的诏书。
　　因为，一旦天下陷入那样的乱局，那道立储立后的诏书，便成为扶苏与相国府唯一的和解之物。

　　那道圣旨被毁了，李斯是生是死，便在扶苏一念之间。
　　她的踉跄了两步，这才将面前境况看得透彻。

　　“我们……”
　　李玑珥声音里，竟有着无尽的惶恐。
　　“去上郡，现在，立刻。”

　　而抬脚要走的瞬间，脑中浮现了李由和荷华的脸。这世间事，果真是难得双全，眼下她已无力再顾全长兄和荷华的生死。可她知道，李由也好，荷华也好，都是这世间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如若有什么罪孽，必须是需要人背负起来。她希望是她李玑珥来承担。
　　他们不曾贪慕过荣华，也未曾暗害过他人。他们不过是生在了帝王将相家，才被卷入这众多的是是非非。
　　他们，不该被惩罚。

　　杀戮争斗，弑血皇权。这一场万众枯骨堆砌的棋局里，她曾以为父亲落子得胜，才换来无限荣光。
　　可是，真的有人能赢吗。
　　为了她好似能听到灰烬里冤魂的孤鸣，那一声声悲切的喊叫，似乎都在暗示她。

　　从执子的那一刻开始，从来没有人，能从这棋局里——
　　荣宠得归。

作者有话说

　　高虐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