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三章。辽东辽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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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林深面色如常，迎着她的断刃朝她踱步而去。他的眼神暗沉而悠远，目光似着寂静的月色，清冷地落在她身上。
“最后一次。”
“什么？”
她的断刃，抵上他的胸口。
他的声音也如其名一般，恍若是深邃的林间传来的风声，肃然清冷似山涧流淌于石路间，听的她从心底生出凉意来。
“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他手覆上荷华的手背，却没有夺下她的刀刃，感受着她的战栗，道，“你现在走，我不会追你。”
“我要……”
“你杀不了人。”
她的浑身一僵，抬起头，看着面前淡然自若的这个人。
一瞬间，她仿佛从他淡漠的眼里看到了悲悯，深且而沉重的，悲悯。
她咬紧了牙，猛然将手中的剑往前一推，而同时，覆在她手背上那只手稍加一侧，再反扭，刀未进分毫便落了地。
“现在，你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段林深一只手，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荷华双脚离地，无力地抠着他的手徒劳地踢着腿。
段林深看着她涨红的脸，感受着她的挣扎愈发无力，道：“能活一个是一个，你离开了，可以伺机再找我寻仇，殿下，你选错了。”
不。她没有选错。如果李由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复仇，雪恨，都没有意义。
她缓缓闭上眼。
不如陪他，一起死。
“在军帐榻下西南角，地下半尺处的檀木盒中。玄铁锁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帐内正北方案上所放的第七卷书里，一把……”
段林深的眸色顿闪，手松开，荷华跌在地上，用力地咳嗽着。
“在案下桌角里压着。”李由道。
段林深勾起了嘴角。
“我素来守诺，李将军，只要你不是骗我，我便不会再伤及你们的性命。就此别过，希望你永远也别回北境，同时也劝你，不要回咸阳。”
段林深转过身去，微侧过头来，余光瞥着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荷华。
倏然一阵戗风拂面，李由再抬头一看，眼前已经见不到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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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穿林过野，踏过地上落叶，蹄起刹那，扬起一片尘土。片刻后，夜色寂静里，溪流潺潺而过，马儿踏着水，咀嚼着溪边的小草。李玑珥坐在大石头上，膝盖支着手臂，端着手中卷起的绿叶兜的水又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明朗的星辰。
将绿叶中的水往地上一甩，叶儿抛入溪流着，随着不息的流水渐渐远去。
躺在坚硬的石头上，她以手枕头，闭上眼小憩了一会，再醒来时，天已经鱼肚白。她一跃而下解了栓在大树上的缰绳，再翻上马背。
只身越过层层林间白雾，一路往北。
再至天黑，已是到了辽西郡交界。她瞧着天色阴沉，怕不是夜里要下一场大雨。
李玑珥瞥向不远处的一户孤单单的人家，炊烟袅袅腾然于一马平川的地势上。她细想了片刻，一勒缰绳转侧往人家处策马而去。
将近时，她将马牢牢栓在屋后大树上，却看到树边还有一座孤坟，眼神顿了一下。才转身从地上抹了些尘土，插在脸上，再将大氅脱去，外衫裹着以作细软，敲响了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她见眼前小姑娘只身一人，风尘仆仆，还未等她开口便说道：“姑娘是赶路来的吧。”
竟然是燕国语。
李玑珥诧异了一下。如今四海统一，皆是以沿用秦国的语言，还没有谁敢冠冕堂皇地开口便将燕国话的。
她点点头，却还是以燕语回道：“不置可否借宿一晚，再讨要点吃食。我这里备有半两……”
老妇人听到熟悉的话，像是先出神了一会，然后才立刻说道。
“姑娘快些进来吧，夜里风凉。”
入屋后顺手将门关上，再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屋子。虽是夏日，屋子里却还烧着热炉子，因为一到夜里就分外清凉。
“婆婆是燕国人。”李玑珥先是用秦语问了一次，见她没有反应，便用燕语再复述一次。
婆婆默了一下，才道：“如今，还有谁敢自称燕国人呢。”
“此处人烟稀少，婆婆为何不搬到附近镇子里去。”李玑珥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
“这儿清净些，挺好的。”老妇人盛了一碗白粥，碗沿还是不平的，常年用这碗喝粥倒也不怕割了舌头。她再看老妇人盛上另一碗竟是朽木雕的旧碗，这才知道自己手中的已经是家中最好的了。
夜色渐深，李玑珥看着一堆篝火，道：“婆婆一人住，那这柴火哪来的。”
“后面两里地外就是林子，我平日里也无事，去捡了些就来了。二十里外就有镇子了，我采些草药去镇子上卖了，换些米来，就能吃月余呢。”
老妇人坐在篝火边，拿着几乎是筷子粗的木针，缝补着衣衫。
“您的子女呢。”
针顿时停住。
李玑珥正觉得疑惑，怎的老妇人的子女也不照料着她，任由她一人在此孤苦。便看到她放下了针，无声地抬起了手背，擦了擦眼角。
“他陪着我呢。”她的声音，苍凉而哽咽。
手指着窗外的方向，外头一片黑漆漆的，她看不清有什么，可却想起了门外那座孤坟。
李玑珥并不是个爱絮叨的人，也是因为老妇人眉目慈善才多问几句。如此戳人痛楚后，她便缄默不言。
她将柴火边的草堆挪了些铺在墙边的地上，便靠着墙躺坐着要睡过去。
谁知，老妇人却像是找到了能说话的人，开始娓娓道来。她拨弄了一下燃烧的篝火堆，火堆里发出噼啪一声，道：“他父亲便是几十年前打战死的。这孩子随他爹，就想着要舞刀弄枪。十六岁从军，他说要保家卫国，可当年那一仗，把整个燕国都灭了，他也再没回来。”
李玑珥的眼，忽地慢慢睁开。
“我去过那里，所有人都被大火烧成了一块黑炭，方圆五里地寸草不生。我找不到我的儿啊……我就抓了一把焦土，以此作坟。他是在这里出生的，我要在这里陪着他，直到，他来接我为止。”
她依旧缄默，翻了身，再闭上了眼。
可却许久没有睡着。
“听说，又要打仗了。”
李玑珥倏然转过头来，道：“婆婆说什么。七国都统一了，如何还有战可打。”
老妇人添了一把柴火，道：“说是要和胡人打。和谁也好，我都这个年纪了，无妨，无妨……我就守在这，陪着我的儿。要是哪一日，也把这块地烧了，也让我和他化作一撮灰。他最是怕黑，他说过，要娘陪着他，他才不怕的。”
雨果真下了起来。
一滴雨水从屋檐缝隙里落在，滴在她额头上，她恍若未觉，却再一次缓缓睁了眼。这一次，素来锋芒毕露的眼底，竟生出几分柔和的倦怠。
诸侯们的一方野心，父亲大人毕生追求的六国灭四海一，究竟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的呢。
想到此处，她又禁不住轻笑一声。
她李玑珥，竟然也有朝一日……生了怜悯心。
大概是因为，雪夜里的少年笑意旖旎，仿佛化尽千山之雪。而她，始终未曾那一抹笑意里走出。
如若说，扶苏并不是她的姻缘。她与他的相遇也绝非毫无意义。
扶苏，让李玑珥拥有了一颗更懂冷暖的心。让她从此看向这世间的眼神，都更温柔了几分。
她也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
因为，她的理智不断告诉她——
善良，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次日，扬鞭欲走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门扉外微弓着身，白发苍苍已是垂暮的老人。老妇人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慈祥的笑意。
她眼神有些闪避地转过头，细想了一下，却还是将声音扬了几度，道：“不会再起战事了，婆婆，我向您保证。”
婆婆一愣。看到她策马远去的背影，竟好似看到许多年前，坐着牛车离开的儿子。
——娘，等这一战咱们燕国赢了，以后就再没人敢欺负我们燕国人！
老人家的眼里，再一次闪烁起斑斑点点的泪光。回到屋子里，却看到草堆里遗落一袋钱币，打开一看那还不少，她本就花费不多，这一些已是够她十年吃穿不愁了。
老人家喃喃着，看向窗外的孤坟，用燕语情深如诉如泣道：“儿啊，是你吗，是你怕娘过得不好吗。”
所以才来了这么一位姑娘，还会说燕语，还留下这样多钱财。
尔后，才哽咽着，捧着钱袋半跪下。
再开门往外头望去，已经见不到那姑娘的踪迹，可是，却看到另一人马蹄急急，往她所在的方向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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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后，天色阴云密布，李玑珥避开官道穿林而过，耳畔却陡然传来嗖嗖两声，她一踢脚勾，整个人一跃而起，双手握住头顶的树干一翻，马儿越跑越远。
她立于树枝上，看向箭头所指的密林深处。
嗖。
一道利箭疾速射来，却被她一手抓住，箭头距眉心不过寸许。
咔嚓一声，将箭折断。
“出来。”她声音沉了，眼中寒光乍现，“我给你留个全尸。”
忽觉异常，她猛然翻身连退两步，借着枝头一跃往对面的枝桠，却见短剑自上而下刹那间削断她方才所站的树干，连枝带叶坠落树下。
一袭墨色长裳飞速窜到她面前，她仿佛听到近在耳畔的一声轻笑：“你果真不走官道。”
唰地一声，她躲避不及，短剑划破她手臂上的衣料。
李玑珥自认反应速度是咸阳城里拔尖的，却是躲不过他手中的刀锋，一时间心口一紧，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你到底是谁。”
身后寒光乍现，她旋身飞落地面，短剑便在她脚尖沾地还不能借力的刹那，直刺向她天灵盖，她脖子后仰，整个人倾斜下去，手猛地扣住对方手腕，堪堪拦下指着她左眼的剑刃。
“你侥幸得以从我姐姐手中脱身，那是因为，她并非执意要你的命。却不要以为，今日还能有这般运气。”
说罢，还瞥向挂在她腰间的包袱。
显然，他知道她腰间所悬的是什么。
李玑珥眼中暗光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辽东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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