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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章。辽西辽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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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郡。
虽是七月,可辽西郡夜风依旧很凉。荷华已经有两年没有回过咸阳城了,在北境的度过了两度春秋,竟好似,愈发地习惯了这边的安宁质朴。
其实,只要能和李由待在一块儿,不管是咸阳,还是辽西,于她都没有分别。
他吃得了的苦,她也能吃。
漆黑的苍穹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雪隼扑腾着翅膀,飞掠入林间,撞落几片绿叶,稳稳落在玄衣男子的手臂上。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样,眼底生出莫名的光来。
荷华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在:“由……”
看到来人时,却难得地将话梗在喉头,她扯了扯嘴角:“……水吗。”
段林深爽朗地扬起嘴角,拍了拍腰间的酒袋,道:“水是没有,酒倒是有。我就是来给你送酒的,我跟你说,这可是好酒,你要不要喝一口?”
荷华摇了摇头:“我,我不喝酒……”
“哪有男人不喝酒的。”他取下酒袋,拧开盖,瞬间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今夜李将军与郡守有事相商,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不如啊,咱们苦中作乐一下,喝点酒尽尽兴。”
她退了几步,转过了身去,道:“你走吧,我不喝酒。”
却在她背过身去的刹那,身后寒光乍起,长剑出鞘的声响起的刹那,恍若有温热的呼吸声在耳畔扫过。
她瞳孔瞬间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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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掀起帐帘入内,却敏锐地闻见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鼓鼓的床榻上。
他的头中嗡地一下,朝着床走去,一下掀起被褥,看到里头不过放着一个枕头和一件卷起的外衫。
那是荷华的大氅。他触手粘腻,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冲入鼻腔。
“有何人来过。”李由问着外头巡守的人。
“戌时一刻,段都尉入过帐中,只稍待了一会,戌时二刻不到便走了。”
话音未落,嗖嗖两支长箭从不远处的林间射来,一下贯穿两人的脖子,温热的鲜血溅在李由的脸上,他侧身一翻,两支箭分别擦过耳畔与脚踝而过,快步躲到营帐后方。看着不远处箭头所指的方向,他眉头紧紧蹙起。
抽出剑来,翻过栅栏,从后头绕到对面林子里。
幽静的林间枝叶繁茂,月光流银倾泻而下。
百步之内,都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
几片落叶诡异地坠下,正巧落在他发间。他轻轻抬起头,眼中映着近在咫尺的剑锋。
锵——
他旋身一躲的刹那,以手中长剑挡之,剑锋与之相交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方才离自己那样近,李由竟没察觉分毫。
看清了面前人在月色下冷峻而麻木的脸,李由震愕道:“段……”
段林深好似并没如何发力,不过是把玩着一件玩物一般,将手中短剑在指尖旋弄几番,踱着步子往前,踩过地上枯枝,却仍旧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踩着地面,却又像是没有触碰到地面一般,李由感受到,四周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余下的只是一片死寂。
剑头一凝的刹那,面前的段林深整个人瞬间消失,听到头顶传来枝桠弯曲的咯吱声,他抬起头。
月色下,那个人稳稳立于纤细的枝末,然后还是缓缓下沉,沉到离地一丈,借着枝头韧性一下反弹腾起十丈之高,猎猎的夜风中,他似可乘风远去的鸟雀一般轻盈自然,举止投足无声无息。
李由四顾而望,又禁不住抬头往上头顶。可四处都是空荡荡的。
握紧了手中长剑的刹那,李由身后的树影下,霎时显出一个暗影,他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眸光偶然一抬。
刷。
李由感觉到,有谁轻轻扣住他的肩胛,而腹部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
低下头,能看到那把穿透了自己身体的短剑尖,还滴下一滴热血。
“虎符,在哪里。”
“你……”
刷。
剑瞬间横过,瞬间搅过着他腹部的血肉。李由闷哼一声,一缕鲜血从嘴边溢出。
“你只要告诉我,在哪里。”
他手肘一推,忍着腹部的剧痛将剑反刺至身后,却并未传来皮肉撕裂的声音。他反手将短剑抽出,捂着腹部半跪下。
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染红他整个手掌。
可他刺的,却非要害。
长长的银鞭凌空而来,将他脖子束住。细小的银鞭上带刺,扎入他脖子处薄薄的皮肤,却不会渗出鲜血。
鞭子越收越紧,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以为不说,你就能活着。”
李由抬起手,扒着脖子上的软鞭:“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
“哦。”
段林深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急急赶来的脚步声,神色无澜,道:“那你就死吧。”
拾起地上李由落下的长剑,直往他心口刺去,却极是缓慢。
剑如他所想,刺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李由觉得,脖子上的软鞭似是松开了些,正大口喘着气,来不及接着在面前软软倒下的身影。
荷华。
李由看着她肩胛骨上汩汩流出的鲜血,心头一凉,即刻扶起她喊道:“荷华……”
“我说过,你是女人,我可以放你走。”段林深往前跨一步,缓缓蹲下,扣住荷华白皙的脸颊,“但我,只会放一次。”
荷华捂着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着站起身来。
好疼啊。她的唇色渐淡,一双圆润如珠的眼眸,好似也有些失神。
“我是大秦的公主,你想要什么,但凡我所能许诺的,都给你。”她余光看着身后的李由,娇小的身躯义无反顾地将他挡在这个身后,“只要你不杀他。”
李由不禁感慨荷华的天真。她如今摆出自己公主的身份,段林深只怕更是不会放过他们二人了。可不知为何,在看到她在风中坚毅的背影时,他却仿佛恍惚了。
却没想到,段林深好似认真思索了一番后,才淡淡道:“我要他的虎符。”
荷华颤抖着,转过头去看着面前的李由:“由……由哥哥……”
李由摇摇头。
段林深轻笑一声:“不给,你们都得死。”
荷华面色一白:“等一下。”她转过头,双手捂着李由的手,说,“由哥哥,给他好不好,我们给他好不好……”
李由眼神渐渐晦暗。他看着眼前的惊慌失措的荷华,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无助。到头,他却只能将手抽开:“荷华,辽西辽东二郡毗邻东胡,父皇命我守在此处也可谓是托付重任。此处的兵权若交给一个邪佞之徒,那整个天下都要乱了。况且,就算给了他虎符,他知道了你公主的身份,是不会放我们走的。”
李由深深地凝视着荷华。到头来,一国公主竟被他拖累至此境地。
依稀还记得她嫁给自己时,不过是一个稚气的孩子。
她红了眼眶,忽然哽咽了起来:“兵符是什么,到底什么是兵符……它比活着还重要吗,我不明白……那我死好不好,杀了我好不好……”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抓住了段林深的衣角,颤抖着说:“杀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泄露你的秘密,我求你了,求你放过他好不好……”
李由眼光渐渐惊诧。
以他的阅历看来,荷华既短视愚昧,又单纯温柔。她和他不论是经历,还是观念都大不相同。
就譬如在此死局,眼前人身手如鬼似魅,他从未遇见过轻功如此绝顶之人。一招一式间快以不破,在他手里的确生机渺然。
那么,他愿意为家为国而骄傲地死去,马革裹尸何惧,那本就当是从军之人应有的结局。
可是,当身份尊贵的荷华,如同蝼蚁一般跪在地上揪着他的衣角祈求着段林深时,他的心竟然似千刀万剐般地疼起来。
她不懂家国大义,她也不懂忧国忧民。
可她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她是为了他。
她才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段林深的剑高高举起,直对着她的头顶,倏然刺下。
滴答。
荷华感到什么滴在自己头上。
抬起头,看到李由紧紧地握住正要刺下的长剑,鲜血不断地流出来,顺着剑尖,又滴在她扬起的脸颊上。
荷华的眼光渐渐凝结,眼底如墨的玄黑终归宁静。
“都是我是吗。你本是文官,三年前,是我祈求父皇,让你成了武将……”
他说他一生的梦就是成为将军,保家卫国戍守边疆。
都怪她,都怪她是吗。
李由一愣,他这才知道,三年前的调职,竟是缘于她。
他曾沉湎于一个名为千秋的苦命女子,他从她身上坚定自己为黎民苍生而战的理想。可到头来,为他实现理想的。
却是看上去既呆愚烂漫,又性情温良的公主殿下。
段林深一个狠踢,李由听到她肋骨碎裂的声音,她翻滚着撞在一棵树上,蓦然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
“她不会丝毫武功不过是个弱女子,你如此行径不觉得卑鄙下作吗?!”李由声中待怒,蓦然一手折断他手中长剑,将断刃往他心口划去。
段林深看着胸前被划破的衣料,眼神淡漠,抛下手中断剑。
“我给过她机会。”
银鞭扫来,他一个闪避,竟几乎躲开了其缠绕,只是在脸上划出一道渗血的痕迹。再一道鞭抽来,他一个翻身,竟腾空而起时揪住了鞭子的一头,猛然用力一扯。
段林深却适时地松了手,踩着飞扬的鞭子凌空而来,足间点过他的手背,刹那间人至他身后,短剑便抵上李由的喉咙。
“你很清楚,就算是两个你,也没有胜算。又何必螳臂当车,苦作挣扎。”
李由扣住他持剑的手腕,剑锋划破些许自己的脖子,反手一扭随即从横削而来的短剑下避过,却又顷刻间,被他的手扼住咽喉。
段林深紧紧地掐着他的脖子,直到他意识有些模糊。
另一只手握紧了短剑,朝着他心口刺去。
而刹那间,身侧挥来的断剑反射出的寒光令他眼中闪过一丝诧色。他不得不松开了李由,退了两步去。
这才看清拾起染血断剑的荷华,目前整个人都战栗着,她似是有些止不住的脚软,可是眼神里却满是倔强。
她脸上的血迹,如同一株藤蔓爬满了半张脸,还开出妖异的花来。
段林深的眼中,渐渐多出几分玩味的光芒。
他很确信刚刚那一脚,已经踢断她右胸的两根肋骨,碎骨划伤了左肺,看似柔弱的她,竟没能当场晕死过去。
她紧紧的握着那一柄断剑,踉跄着脚步,再一次挡在了他和李由中间。
她的眼里许是溅上了血,看着竟似缀着血泪一般。
双腿打着颤,连剑,都抖到根本无法刺中人。
“我……不许你杀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