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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情难自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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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层层掩之,她再看着镜中的自己,脖子处的那块淤青已经几不可见。起身,笼了笼肩上披风,她将门打开,看着外头苑内一夜落花入泥,眼神只凝了片刻,便问道:“笙儿呢。”
“回元姑娘,笙儿姐姐去给您置办物件去了,刚到别宫您便吩咐了,元姑娘忘了吗。”婢子老老实实地说道,看着她脸色比平日里更清冷几分,更是怕极了自己说错话。如今笙儿不在,李由将军也不在,这位难伺候的主儿若是不顺心了,连个能劝着的都没有。
“那我出宫一趟。”她脚步刚抬,婢女们立刻面面相觑。
见她们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她脚步一顿,微侧首道:“怎么,我出不得宫?”
“元姑娘多心了,有谁敢特意拦姑娘呢。只是,只是方才从正殿传来旨意,封禁……封禁宫城,上至官吏,下至宫婢……”
她瞳孔一缩,骤然走至她面前,沉声道:“何时下的封禁令。”
“在……约莫半个时辰前……”
暖风一过耳畔,却有三尺之寒。随行文臣,莫不都是李斯的党羽,藤蔓附树,焉有变数。
难道,便是今日吗。
她转过头,看着屋梁之上,那更高的巍峨楼宇,青瓦朱漆,龙雕璃饰。
她真的,将那样一个人,推上了皇位吗。
她从未得如此深刻的感受,确切地来说,她还从未……从未仔仔细细地去揣测过那人的心意,去试探过他的底线。
她是相国府的元姑娘。从来,都是顺她者昌逆她者亡。所以,除了扶苏,她还从未去揣测过谁的心思喜怒。事实上,有夫妻之名三年有余,她却并没有那么了解子婴。与他结亲,为的是相国府的未来,平他帝路,为的,是保扶苏一命。
那是当时的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可是,那真的是最好的法子吗。他还未能成为君王,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得到自己而百般算计。
平衡一旦被打破,他一旦成为高高在上的君王。仅凭那单薄的一诺,他真的不会不利于扶苏吗。
她的心,在刹那间乱了。
不对,想清楚一点,李玑珥,对于你而言,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若是在不能十全十美的境况下,你会决心舍弃一切也一定要保住的,到底是什么。
是父亲的相国之位,是自己的皇后之位,还是,扶苏的性命。
耳畔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她往远处望去,只见一位宫人弓着身子快步走来,至她面前也为行大礼,只虚拜一下,急切地说道:“元姑娘,不好了。宫门外拦下了一个婢子,说是您的人。但如今形势紧迫,宫门外的人不放行也便罢了,还扬言……扬言要砍了她。”
李玑珥一怔,脚步加快随他去,果真远远地看见被拿下的,正是自小与她一处的笙儿。见她来接人,宫门处的人还不肯放人进来,说是相国的命令不敢不从,好一番威逼,才堵住对方的口。
笙儿是个极机灵的人,闹得这么大也非得此时入别宫,一定是吩咐她的那件事情,查出了什么苗头。
她带着笙儿入了自己的屋子,将门窗都关得严实了,才问道:“如何。”
“北境倒是一如往常没有什么端倪,但是,我在城中遇见蒙少府了。”笙儿道,“且是在今日晨时。”
蒙予白还滞留在沙丘。
“他有一句话,要我带给姑娘。”笙儿回过头,再一次瞧见了门窗严实后,才低声道,“蒙少府的意思,是相国密谋,已将一道旨意发往北境。他希望姑娘能协助他截下那道旨。”
一道发往北境的旨意。
“北境何处。”
“上郡。”
李玑珥霍然起身,身形踉跄着似是摇摇欲坠。顷刻间便喊道:“备马!”
笙儿踱步出门,回过头却还嘱咐道:“姑娘,此事可要留一书信予相国和……”
却见李玑珥的神色好似生出诸多变化来。她反复思量许久。万一蒙予白所言为真,那么那道发往北境的旨意只怕是要对扶苏极其不利。要阻止,如何阻止。
她望向床榻下的立储诏书。
不,不可以。她不能背叛相国府。
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扶苏陷入危局,甚至丢掉性命。
如何选,如何做。
她脑中飞快地忖度着。
“姑娘?”笙儿不知唤了她几声,才被她听进耳朵去。笙儿面色担忧地说道,“姑娘,不如,此事咱们便当不知道吧。那蒙少府也是算准了姑娘割舍不下扶苏公子,左右寻思也想着要利用姑娘的。咱们又何必被人当刀子使呢……”
被当刀子使?就算是被当刀子使,也不能不看顾着扶苏的性命啊。转瞬之间,她便下定了决心。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去拦下那道旨意,如若那道旨当真是要扶苏的命,她便也要豁出去了。
她要舍弃父亲的相国之位,她要选皇后之位,和扶苏的性命!
有蒙恬三十万兵马在北境驻守,京中有王翦手握重兵看顾京城,且有手中一道圣旨名正言顺,还愁扶苏当不了皇帝吗。
日后若是再有什么风风雨雨,她来为李家遮风挡雨便是了。
这般畏畏缩缩的日子,她算是过够了!
“笙儿,不用备马,万不可惊动任何人。我自己先出城去,在行买马便是了。”
她快速地收拾好金银与立储诏书,事不宜迟,出门而去便忍着身上的疼,纵身跃上房梁,指尖抓着树干一荡,踩在另一颗梧桐树上,震落几片绿叶。待着下头巡逻的卫兵走了,才悄无声息地再翻上高墙。
足尖触底寂静无声,她抬眼看着身后的高墙,眼神淡漠。
走出几步,不知为何,却愈发地觉得不对劲。
她上次已经和蒙予白说过,她决不再插手北境上郡人之事,怎的会才过了一天,他便主动请求笙儿传话请求自己帮忙。
四白的性子,她最是了解不过。素来说一不二,缜密却又磊落。
那一股子急脾气过去了,一贯擅猜忌的李玑珥愈发觉得里头漏洞百出。蒙予白为人正直,他向来最看不上阴诡算计,也从不同流合污。截圣旨这样诛杀九族的大罪拉着相国之女同犯的确是聪明之举,但这种聪明,恰是蒙予白不屑的。
若是可以,他宁愿自己拼了性命,也不会愿意拖累别人。
李玑珥一个侧身,闪进巷子中,摸了摸背上的包袱。竟陷入了两难。
不禁讥笑自己,竟也有如此优柔寡断的时刻。
高墙内,一抹如雪的身影,无声地立于屋脊之上。银发轻挽,发间别着枯枝,眼眸冷寂地望着某一处。
子婴正匆匆赶往李玑珥屋内,将门一推开,却只能瞧见里头空无一人。笙儿正为她拾掇着屋子。
他似是恍惚了一下。
“她呢。”
“姑……姑娘,她,她……”
笙儿好似被他神色吓住了,一下笨嘴拙舌起来。
他再一翻枕下,见其空空如也,顿时面如死灰。
他前日便该烧了那诏书的。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烧了的。
李玑珥,我顾念着你,你却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戏耍我,将我当个傻子一般。她定然是知道了陛下驾崩的讯息,先发制人。
偏僻的街巷中,李玑珥额头沁出了冷汗。
如若,蒙予白绝不会再求助于她,那么。
眼中寒光乍现——
是笙儿骗了她。
不,笙儿不会骗她,她两岁那年,笙儿便被招进了府邸里,那年她才九岁。在相国府里十六年了,她与自己亲如姐妹,怎的会骗她。
李玑珥自认判断素来冷静理智,缜密得滴水不漏,可到头来,还是落得进退维谷的地步。
因为她不擅探查人心,不擅猜度人性。
笙儿,和蒙予白。他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一个,是戴了假面的。
可她,分辨不出来。
某一个刹那,她脑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如果可以的话,她竟然想要坦诚不公地和他谈一谈,将目前的形势捋捋清楚。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能看透的吧。
手渐渐攥紧,面色愈加灰白。
可是,她也不相信他。
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孤独。她的背脊抵着粗粝的旧墙,看着狭窄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翳。
惶然地闭上眼。
李玑珥,你自负聪慧机敏,到头来,身边各个众叛亲离。是这世间本就如此残酷,还是——
自己太过贪心呢。
为什么,她连一个可以绝对相信的人都没有。无论是生身之父,还是结发之夫。无论是自幼和她在军营长大的蒙予白,还是自幼跟着自己身边的笙儿。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活得这样纯粹,自己却这么累。
攥紧了手,好似一下想到了谁。
长兄。李由!
忽的像是憋了一大口气,才终于缓过劲来一般,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不能回别宫,也不能贸然将这诏书真的交给扶苏。她需要时间,她要认真地分辨局面。
辽西郡是个清净的地方,同在北境,既可保自身安全,又离扶苏极近。
她要去投靠长兄李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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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别宫中下令整个沙丘都戒严,三日内不得出城入城。
别宫内,笙儿似是闻见淡淡的香气。瞥见窗外一抹身影一晃而过,恍若幽魂一般,她依旧淡然自若地收拾着屋子。
“你当真确信,李玑珥会去辽西郡。”
她的手霎时凝住。
“段姑娘,我说过,不要随我入别宫。”笙儿继续将凌乱的窗榻收拾整齐了,猜回过头说,“你想死在这里吗。”
段白衣笑了,道:“我只是很奇怪,你告诉她有一道旨意发往上郡,她为何要去辽西。”
咚咚咚。
段白衣连退三步,三根针擦着她脚尖钉入地板。
“你不走,那你嘱咐的,我可就不办了。”
笙儿的话极冷。
窗阁忽开,如同一阵风拂过,再转眸看向身侧,已经空空荡荡。
她将针一根根拔起,敛入袖中。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