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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情难自禁 ...


  •   “那我就杀了扶苏。”

      她的瞳眸霎时一缩。

      “你!”
      “我不敢?”他冷言讥笑,“杀了他,你们相国府还是别无所选,只能扶持我当皇帝。杀了他,才能彻底解北境之困,才能更确保蒙恬永不造反……”

      她的面色愈加地惨白,眼前发黑,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总是成全着她所想,总是顾着她的心情。他将她视若珍宝,处处让着她,维护她。
      可他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看来,什么也不是。

      他捂不暖她,他留不住她。那他便将她紧紧攥在手里,哪怕扯痛了,也要抓住她。他不仅要抓住她,他还要抓住皇权,他还要得到天下。

      这一番话将她刺得重,她气得几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她就知道,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子婴看着她的脸色如雪,本就清癯的面容愈发显得病态,眼眉几乎拧在一起。心中也是一顿,复杂的情愫涌上心头,教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指甲咯咯地抓挠着床沿的木头,指尖都渗出了血色。

      他一下将她手拽起,她却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被木头磨得不平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见血的划痕:“ 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他的头稍偏向一侧。
      手渐渐收拢,攥成拳,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站住。”
      她低沉的声音响起,拦住正将门一下拉开的他。

      ——那我就杀了扶苏。

      她通红的眼光,一点点抬起,凌厉的视线似是一把刀直戳他脊梁。
      “听好了。他若死了,我便让你,让整个天下,都给他陪葬。”

      砰——

      门被一摔关上,震得碎出裂缝,掉下些许木屑碎片,巨大的声响下,对面正在苑内清扫小径落花的几个婢女一下丢了扫帚,匍匐跪下朝着长廊的方向行礼,战战兢兢。

      而他走了没几步,便看到李斯随身的侍从正匆匆往这边赶来。
      他缓缓合眼,努力平息心中的波澜,稳住气息,再睁眼时,一如素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几不可见的细小冰渣,却非片刻间能化解。

      那是先是行了一礼,尔后才道:“公子,相国大人有急事相商。”

      侍从将他引去别宫中陛下所居的主殿方向时,他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踏入殿中,几个太医层层围住床榻,而下边匍匐跪着若干个宫娥宫人,那都是眼熟的,是李斯身边侍奉的下人。

      难不成,陛下当真。
      遥遥地望去,龙榻边的李斯,冲着他微微点了下头。

      子婴脸色稍加一变,漆黑的瞳眸凝在那忽的被风吹起的床前纱幔上。隐隐可见,榻上薄被下的身躯一动不动,僵直而卧。

      秦王政三十七年,春深夏初。秦始皇嬴政暴毙于于东巡路上,在别宫沙丘咽了气。相国李斯即刻压下死讯,将整个沙丘别宫层层封锁。

      十数年的夙愿,日等夜等,终是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喉咙有些发涩,抬起步子朝着龙榻走去,每一步,都好似踩着过去淌血的记忆。

      十八年前。
      “子婴,是爹爹对不起你。”还未至不惑之年的男子,屈膝跪在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可是爹爹,必须要保护你的娘亲。”
      男孩的脸色渐渐发青,通红的眼眶里含泪而不坠,用力地将男子一推。
      像是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一般,他僵着手脚地连退数步。
      “那个女人,不是我娘亲!”

      十五年前。
      “师傅,我是赵国人吗。”
      段白衣素绫遮目,听到他的话,剑忽指断崖,剑锋将偶落的树叶削成细末,随风散去。收剑负手而立,微颔首道:“我是赵国人,但你不是。”
      转身,将一柄重剑放在他手里,他不堪重负地险些要脱手,她顺势一托,道:“握紧了。终有一日,你会回到秦国,得到你应有的东西。”
      “可我不想当秦国人,我也不想再回秦国。生来不足月便在照顾,师傅,我不可以当赵国人吗。”
      悬崖边,日光明媚而苍凉,照耀着枯瘦的白衣女子,吹拂起如雪的银发。
      “子婴,这世上,已经没有赵国了。”

      风吹开缚眼的素绫,飘向断崖,往无底的深渊坠去。
      她回眸,倾泻而下的银发在忽起的狂风里晃荡摇曳,凌乱的发间依稀可见那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如谪仙,如妖鬼。
      “你有很长的路要走。记住,除了自己,谁也不要信。敌可为友,友可为敌,只有自己,永远也不会背叛自己。”

      十年前。

      “赵氏,子婴。”
      堂前案上,官至一国之相的李斯重复着他说过的话,一点点站起身来,俯瞰着阶下布衣褴褛分明平庸的少年,却从他的眼里,看到很多年前,从年少时当今陛下眼里曾看到的光芒。
      良久,道:“你敢堂而皇之地入帝都咸阳,凭何以为,老夫不会将你送到陛下面前。”
      他波澜不惊的瞳眸里,映着相国府的华雕玉饰,也映着李斯迫人的目光。
      “长公子温良而过于宽厚,公子高,将闾耽于风月,展琮,楚辑,路生,合崧并无野心,余下更是庸碌。相国大人,是想押云韫,还是胡亥。”
      李斯渐生蘧然之色。
      他往前一步,沾着泥的鞋履,在不染尘埃的堂中猜出污秽的足迹。
      “押我。”
      少年人眼生流光暗色,藏着睥睨天下的狂傲。
      “六国灭,四海一。相国殚精竭虑,筹谋一生才推演出的天下格局,能守其不乱的,只有我。”

      脚步停在龙榻边,子婴抬起指节修长的手,掀起床前纱幔,静默地凝视着眼前已无气息的皇帝。
      李斯眸光一闪,望着眼前的子婴,再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十年前的光芒。
      乾坤社稷,天地纵横。纵是一统四海的枭雄帝王,最终,也不过魂归虚空,留下敝窦重重的朝堂,留下倥偬拮据的江山,留下万古至尊的权位,留下风雨飘摇的社稷。

      皇伯父,安息吧。
      子婴掀起被褥往上提,将皇帝的脸盖住。

      宽阔大殿之内,寥无数人。殿外长阶上,却传来跫然足音。十八公子胡亥跨入殿门,见李斯与子婴分立龙榻两侧,眼中极力遏制着阴冷的暗光。身后跟随着三公之一御史大夫,官位紧次于李斯,以监察百官为职。
      御史大夫立着坐于侧,将史书竹简平铺于案,冲着李斯微微点头。

      李斯侧身往皇帝榻前再行一步,低声道:“陛下,陛下。”
      已经冰冷僵硬的皇帝,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回答。
      李斯噗通一声匍匐在地,跪拜道:“陛下,国之储君未定,怕是举国难定,不知陛下圣意为何,千秋之功业,承者为何?”
      涕泪从横,莫不哀伤恳切,以袖拂面再凑近些许,这才连连点头。

      “呜呼哀哉,帝崩于沙丘别宫,临崩之际,口谕传帝位于十八子胡亥。”随着李斯的话,御史大夫执笔而写,在竹简上点墨成文。
      “然,十八子胡亥年不及弱冠,心生惶惧恐辜负圣恩。知先秦庄襄王之孙,赢姓,赵氏,子婴者德才兼备,可托宗庙社稷,故而让贤……”

      子婴神色未动分毫,胡亥却攥紧了手,整个脸色难看到极致。

      猛然一怒,还是沉不住气,大袖一挥上前道:“荒唐!父皇生有十数子,纵然胡亥德才庸碌,如何又轮得到他!李斯,你欺上瞒下其心可诛,简直荒谬至极!”

      转眸,看着依旧呆立着没有动弹的御史大夫,胡亥将手指向了他,惊得他一点墨落,染在竹简上,整个身子也经不住后仰。
      胡亥怒气腾然,显然不能任由李斯就这样只手遮天地为所欲为,他道:“你写啊,为何他的话你敢写,本公子的话你就不敢写了,嗯,混账东西,写啊!”

      一脚揣在御史大夫身上。
      子婴冷眼望着堂下如疯狗一般的胡亥,并未作声。

      胡亥如此聪慧,又怎不知无力回天。不过是气疯了,心头一口怨气憋得难受,不吐不快罢了。

      “子婴,哈哈哈,堂兄?”他笑了起来,一手拽过御史大夫手里的笔,一下摔在子婴的脚边,“好啊,我禅位于你,很好……你以为这样就名正言顺了是不是,你能将我踩在脚底,你也斗不过扶苏。蒙恬三十万兵马驻守上郡,我是他亲弟弟,若我为帝他未必反我,可你为帝,他必反无疑!父皇戎马一生打下的江山,怎么能拱手让他人,你不要以为这个文官懦夫不敢言语,兵权在手的蒙恬,章邯,还有与扶苏联姻的王翦,你不要妄想他们也能缄口不言!”

      子婴垂眸,望着被斑点墨迹污染的鞋履,只是弯腰拾起了笔,朝着御史大夫走去,虚怀若谷。眼神淡漠而温雅,道:“御史大夫不必心慌,照实写便是,例行大人分内之职,不论日后世事如何,大夫也是恪尽职守,如何会惹来无端苛责呢。”

      尽忠职守。
      这话说得谦和,可意味里,却暗藏锋芒。恪尽职守,守的是谁的江山,陛下的,还是新君的。

      他颤颤巍巍地将笔墨点染,再提笔时,笔尖却还有些不稳。
      而子婴也未离开,安之若素地立于御史大夫身后,静默地望着他的背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章。情难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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