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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沙丘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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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赵高,他不一样。”
他清浅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顿起,她踉跄着退了半步,脚力尚且有些虚浮,抬手便扶着朱红的亭柱。
可惜的是,子婴并未能见到他的容貌,就连方才在殿中,他也是已经被烈火灼脸,面目全非。
时至今日,他依旧对赵高的身份存疑。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任何证据。
子婴却始终觉得,赵高是昔日旧人。
“反正,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好在是死都死了。”她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拦腰,是难得的轻松模样,“昨夜没睡好,我要去补个觉。”
转身的时候,手被扣住。
回过头,恰逢他抬首,笑意懒洋洋的,道:“我陪你啊。”
她不置可否,作出一副不耐烦地模样质问:“你到究竟要何时回咸阳。”
“你这样问我,是想我回,还是不想。”
见他得寸进尺,她便甩了他的手,说道:“走走走,越快越好。”
他笑得愈加欢愉,站起来跟着她如飞的脚步穿过苑中小径,低笑道:“那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恶狠狠地连连点头道:“今天晚上,给我收拾收拾然后立刻走人!”
但却看到他,眉眼里尽是掩不住的笑意,轻抬的嘴角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素来空寂的眼眸里,如今看来,尽是熠熠流光。
他是真的,打心眼里开心。
她看得整个人都凝滞片刻,然后才结巴了一下,说:“你不要以为,死了一个赵高你就稳打稳地能当上皇帝,你……”
“今生能与你结亲,真是误打误撞随了天命。”他笑意未减,一拂两袖清风,“红颜真乃祸水兮。”
祸,祸水?
她乜了他一眼。
“自古每每皇帝昏庸好色,总是怪起女子来。”她嗤之以鼻,眼珠子上下一扫将他打量了一番,又说道,“你可是又在打什么主意,我可告诉你,我可不会被你几句话就绕得云里雾里,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哪里哪里,向来都是我被你几句话就绕得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他声音压低了些许,煞有介事道,“只能时时刻刻绞尽脑汁地猜你的心思,投你所好。生怕哪里得罪了你。”
说得委屈又可怜,真是讨尽了嘴上便宜。
若是来日登上帝王位,还不知要娶几个妃,纳几个妾。那时候就以她这不讨喜的性子,怕是他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怎么了。”见她似是陷入了沉思,他问道。
“我在想,若是将来你喜欢上别的女子……”
他眼光一闪。
“你怕我喜欢上别人?”
她点头,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他轻咳了一声,算是从眼神里明白了她的意思。欲言又止,还是解释道:“不会有人和你抢后位的……”
嗯,不过,还也许还得是很久以后要忧虑的事了。
眼下嘛。有更紧要的事。
那便是陛下的病。
她愈发觉得困乏了,路过一片盛开着一簇簇红梅的花林,望着那如火鲜亮的色泽,她仿佛是自言自语道:“你说陛下,还能像这样,到何时呢。”
子婴折下一支花,震落了几片花瓣。
“此花一谢,寒冬则至。”
她回过头,与他深邃的眼眸对上,默默些许,他将手中一支红梅别在她的鬓角。
“元儿,别怕。”
他染着花香的手,覆上她有些冰凉的面颊:“赢了,我们便坐拥万里河山。若不幸输了,好在,我也还有你。”
她这才发觉,她和他之间,早已是相依为命。
未来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余生漫漫,她也许,都要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度过。
这种感觉,倒也——
不那么糟糕。
她明眸无暇,映着火红的梅花的绚烂,道:“嗯。今生今世,生死荣辱,与你同担。”
他漆黑的眼眸里,好似夏日芦苇里惊起漫天萤火。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应答了他。
“可是真话。”
她眼神坚毅:“我不是孩子了,除夕夜过,我便十八。我知道我我在说什么,我也很清楚,我应当有怎样的未来。我与扶苏无缘错不在你,我不会再将气撒在你身上。”
他不禁伸手揽过她的腰,靠在她肩上,嗅着她鬓边清冽的芳香。
她抬手,也将他拥住:“我不管你是真心相许,还是假意利用……”
他顷刻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
几乎要窒息,却能听到他的心跳,那样真切。
“我,赢子婴,在此以性命起誓,哪怕日后为君为帝,此生唯娶李玑珥一人为妻。期颐白头,死生不负。”
“倾此余生,许你想要的万千荣华。”
畏惧着被看穿,被背叛,那样若即若离地试探下去,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
他亦缜密,她亦多疑。
总要有一个人,先卸下一身戎装。
“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来日我要娶的是相国府的九女儿。”他在她耳畔低语,“我也知道,只有娶了她,我才有机会得到天下。”
他轻轻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胛,躬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但我不知道,我会喜欢她。”
听着这话,她眼神犹然一颤。
身侧灼灼花色零落,旖旎芳华,却还抵不过近在咫尺,他眼中的不染尘埃的温柔与笃定。
他算计天下人心,却错算了自己。
很多年前,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她,在相国府正苑内那棵合欢树下曾说的话,响彻耳畔。
——不要,轻视人心。
“虽说,我自烙灼痕对你的欺骗,成了你我间最大的隔阂。可我也从未后悔……”
他指尖渐渐收拢。
“若非如此,以你的性子,又怎会轻易嫁我。”
“我很明白,也许这一生,你都不会像喜欢扶苏那样喜欢我,没关系,终归,我是娶了你的。”他微斜过头,避开鼻尖,几乎要触及她的唇,声音喑哑而低沉,“你想要多少权势,多少尊荣,我都给你。但你是我的妻子,无论将来境遇如何,今生今世,你都必须和我在一起。”
话音未落,用力地吻上她的苍白的唇,几乎是啃噬一般地攫取她所有呼吸,她连退数步,背脊一下撞上树干,瞬间簌簌一场红雨纷扬。
落在他发间,落在她眉上。
她几乎要窒息,抬手用力地在他脖子上抓挠过一道见血的痕迹,他顿了一下,抽出在她腰侧的手,紧扣住她手腕往其身后一掰。
她竟无挣脱之力。
一番辗转深吻后,他才将她松开,看着她的眼神,他的眼眸,也染上前所未有厚重的光芒。
他放开她的手腕,指尖触着她嫣红滚烫的唇。
她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
他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对,这才是看一个男人,该有的眼神。”
“你疯了,你……”
他空寂似幽谷一般的眼中,透着夜里荒漠豺狼的光芒。
她觉得,眼前的他很陌生。现在眼前的他,好像和四年来一直所认识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曾如霁月清风般丰神洒落,也曾似夜色苍穹一般沉静寂冷。
可他,从未……从未如此,如无底地深渊一般,让人望既生畏,背脊如针刺般坐立不安。
不,也许,他只是从未对她如此。
“你在怕我。”
他声音轻缓地道。
她用力地别过脸去,又实在觉得有些孬种了,咬着牙再转过头来:“我才没……”
话戛然而止,只见他眼神中那一分残虐的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如墨的黑暗。
见她发怔,他神色里,甚至还多出几分柔和。
“还差得远呢。”
她一僵:“嗯……嗯?”
他抬手,为她拾起发梢的花瓣,一阵风起,手心的花瓣随风飘走。
“你说你不是孩子了,我看,还差得远。”
说罢,转身踩过一地残花便要离去。
她的唇上还留有余痛,背脊处也隐隐发疼,就连刚刚被他紧握的手腕,也好像险些就要被折断了。
他如今,竟是这么一句话。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底既憋屈,又委屈,百味陈杂,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手渐渐握紧,掌心的伤口不由得裂开些许,染红素白的棉布。
“太过分了。”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真的……实在太过分了。你方才是在试探我?还是,在取笑我……我告诉你,我……我……”
脑中居然一片空白,她色厉内荏,心慌得竟都放不出一句完整的狠话。
他微微顾首,眼底,却偶显几分她并不可见的落寞。
心间,好似长叹了口气。
终是踱步远去。
“你最好能当上皇帝,你当不上皇帝,肯定会死在我手上!”
背后还传来歇斯底里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