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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沙丘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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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月,子婴都并未回咸阳,而是和他们一同待在琅琊郡,等待着开春再行东去。
陛下的身子骨,已经是强弩之末,刚过春分时节,便起驾往东而去。她回屋子里收拾着细软。
窗外春雨如针。
出了琅琊,便至沙丘。
可方至别宫踏进自己屋内。她便下意识地遣散了下人,掩上门窗才将包袱解开,未能一样样罗列开便停住不动。
她侧过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乍闻脚步声顿起的片刻,她利落地一个侧旋踢连踢过去,脚踝却被稳稳当当地接住反往前压,连嘴都同时被捂住。
姿势也实在是有些诡异。
她瞪大了眼,看着面前的人。
在对视过,点头互相示意后,他才放下了手。
“四白?”她压低了声音,想着什么要紧的,立刻去将门窗关个严严实实,“你怎么来沙丘宫了,你躲在我屋子里干什么?”
他环顾了一圈周遭,侧耳细听过,确认屋子周边无人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陛下……陛下可还……活着?”
问出最后两个字时,他如鲠在喉,眼神压抑而复杂。
原来,蒙毅也不是一根肠子通到底。
他还知道避开李斯重重耳目,传讯于上郡,暗示蒙恬。
看着她的神色,蒙予白知道她的心间又在忖度着什么,他连连摇头,道:“元儿,糊涂啊!你怎么能……怎么能任由你父亲,去扶持十八公子呢。你且告诉我,如今已是到了哪一步了。”
她却若有所思地望向床榻上,眼光凝滞了片刻。
指尖好似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
然后才看着蒙予白,扯出一个有些疲乏的笑意,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四白,你——想喝酒吗。”
他疑惑,却被她一下拽起了手,一下跳上房檐,也不走寻常路,踩着枝桠越过别宫朱红宫墙。
方才下过一场雨,墙下石砖上还生着青苔,落地时她脚底一滑,幸得蒙予白眼疾手快地一搀,才没崴了脚。
再转过几个街角,便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驻足抬眼便可见好几座酒楼。
蒙予白被她拉扯得都有些懵了,一路上只感觉到她闷闷的,好像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和他说。
随意择了一处,选了一所偏僻的厢房,她点了足足两坛梨花酿和三盅春风醉,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屋内只有她和蒙予白两个人。
给他倒上一碗,给自己倒上一碗。
见他纹丝不动,问道:“喝啊。”
他还是不动,只是皱着眉头望着她。她笑了笑,端起一饮而尽。
酒水滑入肚,灼过她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她张口,良久,哑然了。苦笑着摇摇头再倒了一碗,看着碗里倒影,她与自己在微波粼粼中对视。手一甩,将酒碗一下砸碎了。端起酒坛咕咚咚一下喝了许多。
“元儿!”蒙予白一惊,一下扑上去硬是扒下酒坛子,“你这是做什么。”
她抬手制止他,面色微醺,看着面前的蒙予白,可算是鼓起了勇气:“让我喝点吧,不然说这些话,怪难受的。”
低下头,嗓音有些沙哑,几缕醉色浮上她的面颊,脸像擦了胭脂一般。
“我,跟你,跟扶苏,跟你们上郡这一群……”她每说一个字,指尖就用力地敲击着桌子,然后缓缓站起来,“国之——栋梁!我要跟你们,彻彻底底……分道扬镳。此后,风流云散,再不相干。”
他眉头蹙起,似是在想着什么。
她用手指头用力地戳着自己的胸口:“我,没有是非观,也不分善恶。长公子的事情,我一概不会再管,他自己选的北境,就让他一辈子待在北境,你告诉他,永远都别回咸阳来!”
她手豪气地一挥,好一副洒脱利落,无情无义的模样。
可她心口不一。
这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黑豆白米一锅乱炖,是非黑白早已分不明白,全都在火上炙烤。
离得远远的,挺好的。
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用力地撑着桌子,凑近到他面前,带着酒气的呼吸轻轻喷在他面前。
“别掺和了。你管陛下还活着不活着,你管将来谁当皇帝。”眼风轻盈地扫过他的面颊,眼神淡漠,可眼眶却微微发着红,“这是我最后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一次……”
她伸出手指,连连摆点着他。
“我不会再给你打掩护。”
蒙予白的脸色有点青白。
良久,他看着面前的一碗酒水,只说了一句:“元儿,你变了。”
她抿着嘴,抬起眼看这房梁某一处,默默良久。
蒙予白却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陛下敕令长公子流放北境的前夜,他曾召见他时,说过的话。
——朕只是看着,那丫头像是个机灵的,用不了几年,李斯便要管不住她了。
蒙予白还想到了很多。
但是,面对着这样的李玑珥,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紧紧地皱着眉头沉默着,一会儿,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看着她琥珀一般的眼眸。
本来要走,可瞧见她眼底似有几分阴郁,不知为何反而挪不动脚。
她坐回案前,指尖摩挲着酒坛,轻笑的模样看上去那么憔悴不堪。
“元儿,我不是为了蒙家,也不是为了长公子,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来日后悔。”蒙予白道。
“我不会后悔。”
她正坐于软垫上,背脊挺立如松,“这才是于所有人而言,最好的选择。”转过头,余光瞥着他。
窗缝里透过的光,照着她削瘦的脸庞。
她倒是清减不少,手腕处已是皮包骨,手心里好似还有新的淡色伤疤。
浓黑的睫毛扑扇,眼底流光婉转,她脸颊上两团红晕让平添几分娇俏,可她神色,却如秋风寂冷萧索。
“所有人。”
他的声音素来寡淡。
她的意思是,这并非是对她个人而言,最好的选择么。
她的骑马是他教的,那时候她还小,摔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她从没哭过,反而越摔越起劲,不稳稳当当骑出十里路绝不松缰绳。
眼前的她吸了吸鼻子,重拾笑颜,一如儿时她在军帐中拉着他的衣袖时的神情。
可她却说。
“蒙予白,你是蒙家人,而我姓李。我和扶苏不是一路人,我和你,也不可能是。”
他的眼眸渐缩,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一下。
抿起的嘴唇,渐渐失了颜色。
他和她,到如今,连朋友也不是了么。
“你以后见到我,可尽可以不必手软。蒙李两家素不相融,此后的交锋只多不少,你也明白的,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境况……”
他默默地闭上眼,将所有的颤动与隐忍,都完好无暇地咽下,看不住任何情绪波动。
可握着剑鞘的手,却仍不由得指节泛白。
“我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也不会让你这样为难了。”他的声音平淡如常。
踱步离去,眼波无痕。
却在将要踏出门槛时,停下了脚步。她神色忽变,险些以为他此刻便要反悔。正想着,以自己那三两下,可是在他手底下过不了几十招的。
“你尽可以将我当蒙家人,往后再遇到我,也是不必手软的。但是,我却没法子将你单单看成李相国的女儿。若来日你有求于我,记住……”
他侧过头来,一字一句说得板正而恳切。
嗓音里,竟好似还有几分温存。
“我绝不伤害你。”
这个人,倒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极重义气,果真是将门风骨啊。不知该说他天真,还是愚蠢。
也不知是不是缘于酒气,她觉得他这句话分外煽情。
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她咯咯地笑出声,指着门的方向。
“走吧。天……马上就要变了。”
他踏出门扉的刹那,却听到她哽咽中,带着急切地一声叮嘱。
“拜托你……保护他,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
蒙予白道:“我会的。”
窗外好似淅沥沥下起雨来。一场春雨一场暖。
屋檐上滴答一声,落下一滴冰凉的雨水在子婴肩上。他越过青褐的砖瓦,看着忽然变得阴沉的天色,拂去肩上的雨水,往李玑珥的房间中走去。
一推开门,却空无一人。
唯有桌上细软,凌乱地摆着。
他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摇着头替她收拾起来。自己不管不顾也就罢了,也不吩咐个下人来收拾。
将衣服分好上衣下裳,依照薄厚再叠一次,为她放在柜中。嗅见衣物中还混着她熟悉的气味。又将冬日里的大氅都挂在床头。
不仔细碰落她的首饰盒,才发觉,她的步摇簪子倒是一样比一样华美精致,可一个女儿家,竟只带这些珠翠饰物,而不带水粉胭脂。
捡起簪子时,竟然还看到了一支熟悉的。
那是初遇那一日,他捡到的那支。
不由得起了贼心,默不做甚地将这簪子敛收袖中,也就当做为她收拾的酬劳了。
收拾到后头,却还看到有方木雕玄漆的盒子,看着朴实无华也不怎么起眼。只是。
他眼光,蓦地凝视在那盒上的那把硕大铜锁上。
取出她的首饰盒,拿起一支两寸长而一头稍许尖锐的银饰,顺着那锁孔的方向,指尖抵在铜锁上,细细地拨弄着。
这锁芯还挺复杂。
咔嚓一声,总归是拨开。
才抬起盒盖一丁点,便眼尖地瞧见了,那金丝双绣的龙纹。
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一道圣旨。
外头春雷乍响,轰隆一声响彻沙丘别宫。
雨倾盆而下,洗刷着朱红的宫墙,青灰的砖瓦。落在石阶上,汇成涓涓细流顺势而下。
像是要冲刷尽这世间一切的肮脏与卑劣。
李玑珥没有打伞,在大雨里慢慢地踱步,看着晦暗的天色,竟有种解脱的感觉。天色渐渐黑,夜幕笼罩着每一处。
踏入长廊,踩着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几分踉跄地,走到自己屋前。
点起一盏烛火,褪去湿漉漉的厚重外衫,只穿着贴身的素衣,正欲从包袱里拿出衣物,却惊觉桌上竟空空如也。
有谁,动了她的东西。
顷刻间,她回过头,借着幽幽的一盏烛火,她看到床榻边坐着人。
“子婴!”她乍然惊呼,连退了数步,碰到桌案,趔趄一下赶忙扶住桌案边缘,却碰落了烛火。
这么一撞,胃部顿时翻涌,脑子也开始发晕。
只能隐约看到一片黑暗里,他也未起身,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薄唇轻抿着,寂静无声。
稍稍看得清楚了,才发觉那玄墨一般的眼眸里,一片骇然的静谧中窜动着幽暗的微光。周遭的迫人的压力朝她袭来,让她从脊梁到头顶,瞬间有寂冷发麻的感觉。
“为什么没打伞。”
“哦,我……”
嗯,为什么呢。她脑中一团浆糊,苦思冥想,最后只是摇摇头。
眸光凝在他鞋履边,打开的木盒上。
“你是何时拿到这个的,嗯?”他看着她忽然有些变化的脸色,终于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依旧轻淡,隐隐地,还透着半分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