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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四章。沙丘之变 ...

  •   胡亥所惯有的都是小聪明,遇强则弱遇弱则强,如今这样的大场面根本就没见过几次。加之陛下病重,他也根本拿捏不住李斯究竟敢做到哪一步。

      没有诡谲的赵高从旁指点,这么一吓,便彻底失了分寸。
      脸色煞白,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衣袖的衣角,喉咙都愈发干涩起来。

      他再瞥了一眼面前的李玑珥。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可是,可是。

      胡亥也知道,她不是善茬。知道今日主殿六十多宫人宫娥先后暴毙皆与她有关。她不惜让六十多个无辜性命陪葬,即便冒犯天威也要杀了赵高。

      是这般,狂妄又狠毒。

      教人,不敢去试其深浅。

      胡亥的眼微微眯起,眼底透着难掩的不甘之色。

      “那么,李斯看中的究竟是谁,云韫?呵呵……别开玩笑了,他甚至都不随此次东巡而行,还是……”胡亥捏紧手中剑柄。

      她面色如常,默然片刻。
      “反正,不干你事。”

      “即便日后你不成一朝天子,日子也只会逍遥快活。胡亥,你又何必非得卷进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争斗里,趁着现在,退一步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极用力地,擦去脸上淌下的血,往地上用力啐了一口,道:“自古成王败寇,哪有退一步的余地。父皇生平最得意的从来是我,那位子,我又凭什么争不得。李玑珥,你少在这装腔作势,其实现在,你心里很慌对不对。”

      她琥珀色的瞳眸里,映着他森然的面容。

      “你怕我用传国玉玺对你不利,对李斯不利。其实如今的局面你们根本就压不住,你别把我当傻子,蒙毅好歹戎马数十载怎么会看不透这里头的玄妙,看不出你们李氏父女的狼子野心……我胡亥是秦朝皇裔,承天子骨血,岂是你一个楚国下奴之后能糊弄的了的。”

      楚国下奴之后。
      她父亲李斯的确出生微贱,但也绝不是所谓的下奴。胡亥出口竟如此难听。

      李玑珥眼底腾起了滔天的怒火,负伤的手紧握成拳。
      她眼中杀气乍现,指尖寒光一晃,却在直抵其眉心的半尺外,被携风而来的一只手由下而上扣住掌心。

      胡亥只看到风起刹那,她指尖的针芒堪堪停在面前。

      却被另一只五指相扣,避开那削铁如泥的玄铁银针,将其克制。

      胡亥顺着那只手望去,才察觉,竟有一人立在自己身旁,玄衣墨裳,身形一看犹如暗夜孤魂一般透着寂冷之风。

      他眼风淡淡扫过身侧的胡亥,又落在面前的李玑珥身上:“他好歹承天子骨血,你若将他杀了,那事情,可就真的严重了。”

      这句话,语意上乍一听是敬畏皇权在阻拦她,可心中略一转,却觉得好似并非如此。严重?杀了他,竟然只单单用了严重二字吗。
      再一想。
      真的严重……那么如今,还算是不怎么严重不成。

      李玑珥虽素来最厌恶他弦外之音,一句话非得透着好几层意思,着实累人。可到如今这场面,她才知这言语的厉害。

      胡亥也是心细之人,听闻此话,脸色也是青白青黑地变幻了好几次。

      胡亥看着面前的手缓缓放下,她欲言又止,对上他的眼后,只能隐忍作罢的神情。
      这个人又是谁,竟能压得住李玑珥这丫头。

      她才放下手转身,却听一声重击,紧接着是人猛地撞上木柱跌落的声响。
      错愕地回过头,看到胡亥跌在数丈外的木柱旁,正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你素来出手没个轻重,还是我来吧。”

      听闻此言,她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怎的感觉,如今这场面,实在是有些欺负人呢。

      子婴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走至胡亥面前,半蹲下说,“公子承天子血脉,怎能被一个楚国后人打得半死呢,还是让我这样的秦国人动手,更为体面些。”

      “你……”
      胡亥觉得方才被他一肘捅在腹部,好似五脏六腑都碎了一般疼得眼前一片发黑,喉头一番腥甜,又吐出一口血来。

      “蒙毅的确并不蠢,他自然能看出这其中的玄机。可你看他,不也一声不吭吗。”子婴嘴角还勾着漠然的笑意,声音也轻柔温润,“他尚且懂得明哲保身,隐忍求存的道理,十八公子如此聪慧,不当想不通才是。”

      “至于公子方才所说,这天下到底姓什么。那也实在是公子多虑了。”
      子婴抬起袖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这天下,自然是赢姓赵氏的天下了。”

      胡亥又咳出星点的血沫,眼神模糊,捂着胸口问:“放……放肆,你……你是谁……”

      依稀里,眼前的轮廓虽然看得并不十分真切,却又似乎有些眼熟。

      只见眼前人站起身来,足尖轻巧一勾,将自己方才遗落于地的剑挑起接住。一派云舒风清的模样,携着李玑珥往殿外踏去。

      “赢姓赵氏,子婴。”

      胡亥如遭雷劈。

      在经过赵高的尸体时,他垂眸打量了许久,刀尖一翻动其腰间,将衣料簌簌削成片缕,这才露出一块如墨的玉牌。
      将长安歃玄令挑起落入手心,仔细打量了一会。

      这令的确是真的。这么说,这个,也的确是赵高。
      他眉头轻蹙。

      然后,手起刀落。
      赵高惨不忍睹的头颅,咕咚滚落在胡亥脚边。
      锵地一声,剑朝着自己投掷而来,擦着脖子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胡亥浑身一颤,抬眸,视线好似忽明忽暗,隐约间却能看清那一袭玄衣迫人的视线,令人肝胆欲裂。

      尔后偃旗息鼓,终是没能再多说一个字。

      -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
      偏殿苑内小径中,一玄一蓝,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正踱步往亭中走去。

      他没有像李斯一样气急败坏,但脸上也看不到任何笑意。她心中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在看到真正的结果之前,又有谁能断言对错呢。”子婴如叹息一般停下脚步,顾首望着她有些不安的眼神,“至少现在看来,不算糟糕。”

      “今日晨起,我听到你和你父亲……”

      她一愣:“你那时醒着?”

      他不能说自己其实一夜没睡,一脚跨入亭子里,轻咳一声道:“就在苑外,十几步路。动静也委实大了些。”乜了她一眼,揶揄道:“倒是没错过一场大戏。”

      他指的是,她的苦肉计么。
      被他这么点破也实在也是有些尴尬了,好似她是小女儿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似的。

      “手,我看看。”
      她抬起手,看着他仔细地为她拆了帕子,还谨慎地避开伤口,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股暖流涌起。

      却听他道:“你倒是知道李斯疼你,要是他真一刀结果了你,拿你谢罪你预备如何?”

      “你想多了,父亲是不会大义灭亲的。依照新律这罪可是要诛九族呢,这亲一灭那可……”话没说完,看到他似笑非笑地一瞥,她本是有些得意的,却又变得几分心虚起来,一拍石案道:“律法是他拟的,他能不清楚么。”

      瞧着她那骨子狡黠的劲,他挑着眉说:“那你还故意去握那剑作什么。”

      “我,我怕他打我。”她十分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你也会怕啊。”他取出怀中的薄棉布和药瓶,将药粉倒在伤口上,将棉布一圈圈缠上,“我还以为,这世上唯你独尊呢。”

      绵里藏针的话又来了。她瞪了他一眼,权当什么也没听到。

      包好了后,他抬眸道:“不过,你晨起时的话,倒也不无道理。我细想了许久。蒙恬拥立扶苏因心怀天下的仁德,你父亲拥立缘自所言的君王之才,这背后的理由都是站得住脚的。唯有赵高,他想要扶持胡亥,你说,他看中的是胡亥的什么。”

      这一点,她也曾深思而未果。
      莫非,赵高还是个性情中人,因和自幼一手教导的胡亥感情深厚所以才希望他成为皇帝。还是仅仅只想要一个和自己亲厚的公子继承大统以便继续得皇恩宠眷。

      可来日不论是谁当皇帝,也未必见得就不会重用他。且区区一位内宫宦官,还想权高到什么地步呢。
      能为中车府令,几乎已经是极限了吧。

      李玑珥是真的想不明白。
      看着子婴的神色,她忽然又醒悟过来,他不是在期待她思考什么,他心中已有想法了。

      “那依你之见,他看中胡亥什么,值得行此险路。”

      子婴指尖轻扣着冰凉的石案。
      “他看中的,是胡亥的庸碌。”

      “哈?”她霍然而起,“你不要把我当傻子,我……”

      话戛然而止。
      庸碌,赵高看中的是胡亥的庸碌。
      庸碌之辈,最好操纵。

      她觉得今日的日光格外刺眼,透过层层云雾,却还不能让她感到丝毫温暖。

      “也许,从很多年前,他成为胡亥的教习先生起,他便有了这个想法。他影响着彼时尚且年幼的胡亥的性子与品格,并以他对帝王了若指掌,让胡亥成为了陛下最宠爱的公子。”子婴继续道,“这是一盘,下了十多年的棋。”

      李玑珥想到,胡亥自小也并不是个不聪慧的孩子,相反,他敏锐而机灵,并不次于自己。比起余下的众多公子,他已经算是极有灵气的了。否则,也不能哄得陛下如此喜欢。

      只是,他的戾气让他日日走偏,渐成邪气。

      “他苦心孤诣培养出这样一个庸碌却深得陛下宠爱的公子,并竭力筹谋想让他登上皇位……”

      她的头微微一偏,尽力地将话说得字字清晰。

      “你是想说,他想要的,只是扶持一个王座上的傀儡吗。”

      叩击石案的脆声倏然停歇,他屈起的指头顿住。

      缓缓地点头。

      “你父亲李斯,虽出生微寒,但心中有身为臣子当坚守的底线。至少,他从未想过背叛赢姓赵氏的秦国君主血脉,纵然手中权势再高,他也从未想过,要将天下易姓为李。”子婴抬眸,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但是赵高,他不一样。”

      他清浅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顿起,她踉跄着退了半步,脚力尚且有些虚浮,抬手便扶着朱红的亭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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