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三章。沙丘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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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还以为，她这一次谋算之下，依旧会是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去陷害赵高。这种方式的弊端便是，握有传国玉玺的胡亥随时可以救下他，并且，一击不成，忍无可忍的赵高怕就要为保全自身的性命而不顾后果地反击了。
故而，子婴还是决定，暂且留在李玑珥身边，替她看顾看顾局面。
却万万没有想到，她所谓的解决。
竟是毒杀。
夜深了，琅琊郡的夜雨淅沥，带着湿寒之气，从紧闭的门窗缝中透进。子婴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听着雨滴打在窗阁上绵绵密密的声响，竟是许久都未能睡着。
轻轻柔柔地转过身，将额头靠在她的背脊上，整个身体也蜷起些许。
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乱世纷扰里，他本不该，让自己的心一再沉溺。可一切，从四年前阁台上相遇那一面起，便开始渐渐改变。
酒楼高阶上，她的不可一世的气焰，细雪静夜里，她悄无声息的眼泪。
那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看穿她，得到她，本该是易如反掌的。可当他愈加靠近她，却愈加感觉到，她体内存在着冰火两个魂魄。浴火时如狂傲的凤凰，结霜时眼底映冰原万里。
他愿意将整个天下，都许给这样的她。
他曾将她算计，曾利用。可他的心，从没有半分虚假。
天未亮，雨初歇。鸟儿一声啁啾，便将她唤醒了。
算算日子，今日是第七日了。她瞥了一眼身侧躺着的人，才惊觉昨夜竟不是一场惊梦。她本不想他来的。
若是他远在咸阳，大概，便能永远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吧。
她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竟嗅出了浓浓的血腥气。
她没有唤下人，自己对着黄铜镜，将发利落地高挽起，穿的衣物也格外利落，看上去竟有几分英气，披上厚厚的狐皮大氅，她踏出门去，听见外头人轻喊道：“元姑娘。”
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时辰尚早，不用伺候了，先且下去歇息吧。”
婢子们面面相觑一阵后，才领命退下。
躬身前一刻，还忍不住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元姑娘，平日里打扮得华美贵气，生怕失了相国府的风度。像今日这么素雅倒是少见。
不过，相对单薄修身的打扮，愈发衬得她身形颀长，眉目冷冽，才知她平日里的气度并非单单衣物与之，像她这样的人，即便是粗布麻衣，也半点不沾烟火气吧。
虽然父亲说过很多次，不要轻易动赵高。可是，倘若每次都只是被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谋算些什么。
她始终相信，先发制人，以攻为守，才是上策。
却没有想到，刚刚踏出院子的刹那，便看到迎面而来的李斯。他满面的怒火难以遏制，她也不躲，看到李斯大步踏来，便是给她一个耳光。
她被扇得身子一晃，跌在地上。
李斯张嘴，哑然许久，才道：“你都……李玑珥，你都做了什么!”
她踉跄着，咳出喉咙里的一点血丝，淡然地起身道：“父亲如果觉得我做错了，就杀了我吧。”
李斯震愕，唰然一下抽出腰侧的佩剑，直指她。
两旁的婢子们一下没端住手中的碗碟，摔碎一地，吓得都跪拜行礼，瑟瑟发抖不敢起身。李斯怒喝了一声退下，连残渣都不敢收拾，便远远离去。
他走近了一步，剑尖指着李玑珥：“你不要仗着……”
“我就是仗着你舍不得。”她嘴角，溢出一点点血迹，被她擦去，“你怕后世评说，你怕史书工笔，那你便杀了我，大义灭亲。”
李斯剑尖颤动。
孽子，真乃孽子！
“别宫……别宫六十八人……你可知……”
她一手握着剑锋，拉近了些，抵在她的眉心。手心划破的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一身墨兰的衣物却看不出嫣红，只是觉得湿了衣袖：“我知道，我也不想死这么多人，可是想杀赵高不是那么容易……”
“你为什么就非得杀赵高不可！”李斯急怒攻心，眼眶瞪得如铜铃，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手又进退不得，“老夫说过多少次，赵高还有……”
“您认为蒙恬更可怕，可我认为，赵高更可怕。”她声音依旧清淡如风，心中波澜不惊，“我并没有觉得，让长公子继位不是不可，我只是觉得，绝对不能让胡亥继位。”
“你……”
“父亲不觉得奇怪吗。我反正是觉得奇怪极了。赵高这个人，实在让人看不懂一星半点。他看中了胡亥什么，他处心积虑在秦王宫潜伏数年，又是为的什么……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夺皇位，绝不仅仅是得到权势……无法猜测目的便无法预测行动，父亲，无论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利用价值都不……”
“那你也不当用此方式！”
李斯知道赵高打算篡位，他原本也都算计好了，陛下驾崩那一日，便是赵高的死期。可李玑珥竟然是如此地心急，如此地害怕那个阉人。怕到不惜要别宫主殿全部宫娥婢女宦官陪葬，也要先下手杀了赵高。
这往大了说，可是谋反啊！
还好陛下未有大碍。蒙毅亦在随行之列，若是蒙家想要紧紧揪着此事不放，那后果是如何，她都从不想想的吗。
“父亲以为我不敢，赵高便也如此以为。若是行事永远都中规中矩，在他人意料之内，那么，便只会一直受制于人。”
今日深夜，便已经有些身子弱的婢女相继病故。李斯起先还以为是疫病，下令护送陛下，将别宫主殿封锁不得进出。短短两个时辰内，便死了一半人。
而主殿起了大火，火光烧出半边红天。
还好没失了准头，陛下还无事。否则，这便是板上钉钉的谋反。
且不说随行的蒙氏势力会如何拿此事大做文章。这首要的一问，便是胡亥。
“父亲。”
她看出李斯的动摇，起身跪着，恳切地重重磕了一头：“求父亲，救我。”
她犯下如此大罪，行事如此张扬，李斯哐当一声将剑抛下，也是半跪下扶起她。
可她，终究是他最爱的元儿啊。
大义灭亲，他如何会忍心。
李斯红了眼睛，看着她淌着血的伤口，无奈地闭上眼：“你先去包扎。”
听出他口中的包庇之意，她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一半。她起身道：“我要去确认赵高死了没。”
“你就别再插手这件事了，你还嫌闹得不够大吗！”李斯威严而悲戚地看着她:“回去！”
“父亲，胡亥这个人我最了解。他心眼又多又细，惯会审时度势。如若此时我躲了起来，他便只当相国府撑不住场面，怕是要生出许多心思。”她从袖中取出小帕子，将手上的伤口压住道，“父亲，您只要能压得住蒙毅便可，他心眼实，又因上次赵高狱中得释一事对他颇有怀疑忌惮，父亲大人只要将此事尽力往赵高身上推就可……”
她想得倒是美。还当真以为李斯是个相国，陛下又病危，便能轻而易举地颠倒黑白只手遮天。
他冷哼一声，瞅见她随身带着帕子，才想到，原来方才以手握剑自残，也不过是一道苦肉计罢了。
孽障，真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惹来这么个孽障。
“你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最好震得住胡亥。”李斯挥袖而去，“不然，看你有几条命，活得过谋逆之罪。”
她好像终于有一大口气松了。李斯这话虽然严厉，却不失宠溺。
果然还是先斩后奏有效率。事已至此，父亲也只能拼命给她收拾残局。
主殿上清点逝者名册时，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中车府令赵氏这样的字眼，才终于觉得，如芒在背的感觉彻底消失。
虽自损八百，但能将敌彻底铲除，也是划算。
赵高死了，真的死了吗。
她将一具具尸体翻开，直到看到那具焦灼的身体，面目已经被那一场大火烧了半边，可依稀还能看出赵高的轮廓。再摘下他身上的木符，李玑珥摩挲了许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眼光流转，袖中拳头微握，压住伤口。
“是你干的。”
胡亥的声音阴冷。
“是疫病。”她站起，笑意清灵，“还好，十八公子无碍呢。”
“疫病。”他怒极反笑，看着她身后的尸体，目光森寒，“元姑娘说这是疫病，天下自然无人置喙，可究竟是与不是，只有你心里最清楚。”
“我当然清楚。”
她踩过赵高冰冷的手，走到胡亥面前：“我也清楚，公子师承中车府令，他死了，公子自然是悲痛欲绝，不过，还望公子能保全自身。”
他眼中瞳孔一缩，手握上腰侧的剑：“少耍嘴皮子，李玑珥，你有胆子把手伸到到天子寝宫来。在你看来，在李斯看来，这天下，到底是姓赢还是姓李！”
唰。剑瞬间抽出刺来，她侧身一避，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好似看到她指尖有寒光闪过，却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站定后，胡亥才发觉脸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一摸才察觉，不知何时竟被刮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李玑珥你……”
他话凝住，看到她的指尖，套着一个银环，顺着指甲的方向伸出一道寸许的长针。
那是。胡亥隐约记得，平日里跟在赵高身边的那个绝世高手，好似便佩着这东西。
那个女子是昔日赵国第一的武学奇才，他也并未多见过，只觉得她如影似魅，身法怪诞无比。
如何……如何她指尖之物，会在李玑珥手里。
“这天下姓什么。”李玑珥的手，几分慵懒地放纵勾收，“倒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她，她竟敢。
胡亥脸色倏然白了，连退了几步，看着那逆光而立的颀长身影。
“当年陛下得和氏璧精雕细琢以制传国玉玺。得玉玺者，天子也。”她嗤笑一声，朝着踱步而来，“不知，公子信不信啊。”
她知道玉玺在他手中。他面色一僵。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她笑意冷冽如霜，走至他面前时，一身煞气竟震得他轻易不敢动弹，“可你不要忘了，传国玉玺上的一雕一琢，一字一句，莫不都是我父亲刻就。”
“你！”
“我？”
她微抬着下颚，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声音一沉：“万里江山，四海归一。莫不都和同你手中的传国玉玺一样，出自我李家之手。没有我的父亲李斯，你当真以为，天下，还会是如今的天下吗。”
她一反平日的分寸，竟狂妄至此。
不，不对。
狂妄的不是她，是——
是李斯！
李玑珥余光，瞥见胡亥指尖的微颤。
她掌心的冷汗也是一片濡湿。
胡亥所惯有的都是小聪明，遇强则弱遇弱则强，如今这样的大场面根本就没见过几次。加之陛下病重，他也根本拿捏不住李斯究竟敢做到哪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三章。沙丘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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