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64、第六十三章。真假圣旨

　　“我盼着你早些死心，可你如今，你却把你的心丢了，连带着你的锋芒，你的骄傲，统统弃之不要，李玑珥，再这样下去，我也跟着你一起疯了。说到底，不就是就为了一个扶苏，为了一个连皇位都要靠自己父亲亲手捧着到他面前，还未必能接得稳的庸碌竖子！”

　　最后四个字尤为难听，就像是一把刀插在了她的心口。

　　庸碌竖子……她转过头，看着子婴。张了张口，目光几度闪烁，意外地却并没有怒火腾然地反驳他。

　　“我的锋芒，我的骄傲……”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地说道，“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夺人性命，原因是，那个婢子摔碎了我最心爱的青藜玉玦，你知道，那个时候我父亲怎么对我说吗。他说……”

　　——元儿，玉有珍稀平庸，人分高低贵贱。有时候，人的性命，还没有一块玉来得珍贵。这便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残酷。

　　她低低地笑了，笑得越加欢愉一般，一时间竟不能停下。

　　“自儿时起，长兄和我便是截然不同的人。他很温柔，也很善良。每次我要打罚下人他若能拦下的一定会拦……我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喜欢以己度人，喜欢易地而处。想着，若是自己出身微贱，总是希望能遇见个宽厚的主子……多么天真的人，他还对这个世界寄予着无限厚望。”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眸黯淡。

　　“他不明白，改变残酷的世道，远比改变自己的命运，要难得多。”

　　“在所有人看来，我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丫头片子，不过是托生了一个好人家，得了一世的荣华。可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荣华不是天赐的，是自己夺来的……为了逃开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命运，费尽心力夺来的。”

　　她抬起手，揪住他的衣领，犹如一只轻燕，缓缓凑近了他，仰视着近在咫尺的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

　　“这样一点一点长大的我，到老，到死，都不会和扶苏那样的人，走上同一条路。我以为我爱极了他，原来，我更爱的，还是我自己。”

　　他扶着她的手臂一转，反将她往门扉上一推。她的腰抵着门栓，抬起头，看着他同样变得深邃如墨的眼眸。

　　这个孩子。
　　子婴的眉头微蹙。

　　她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十七岁，她如今所参透之物，对于有些人来说，已经是一生都无法勘破的玄奥。

　　“呵。”

　　他眼中仿佛有了光芒，看着面前的李玑珥，既觉得落寞，又觉得，实在是有趣。

　　抬手再一次将她拥入怀里，轻声道：“你想了这么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跟你才是一条路上的人？”

　　她点头。

　　原来那句诗，是这个意思。

　　虽与他想的情诗还有些偏差，不过，他已经十分满足了。心情似乎也一下轻松了不少。

　　“你可知这世上有句话叫傻人有傻福。你整天想这么多，不会累吗。”

　　“那我生来便是这个性子，累也改不掉了。”

　　她这么说，他就好似能想象到她小时候老气横秋的模样。竟还觉得十分可爱。
　　见他神色越来越暧昧，她眉头一横便说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嗤笑，只觉得他无聊。
　　可不知为何，和他深谈过以后，她的心情好似也开阔了很多。好像有些话说出了口，便不再压在心里一般。

　　“不怎么讨喜，不过你再怎么想，也是看不到了。”
　　绕过他，一边解披风，一边往塌边走去。

　　“倒也有个法子。”他抢先一步，在她将要掀起被褥的时候，一下坐上，懒散地说道，“等来日，我们生十个八个女儿，总有一个会像你的。”

　　她掀被褥的手僵了一下，转眸过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都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起身：“我只……”

　　“若七个八个都像我，你肯定要后悔的。”

　　子婴愣住了，怔忪地看着她铺好了床榻，若无其事地将披风挂回床边，再躺进被褥里，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刚刚是顺着他暧昧的调侃，接话了吗。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

　　喜悦一点点地从脚底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此时此刻，气氛实在是太平和。
　　他倒不敢胡乱说话了。

　　而李玑珥，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随意。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心也咯噔了一下，觉得有些失言，所以才故作从容地去挂上披风，掩饰自己的慌乱。

　　而真正令她不安的是，脑中竟然已经开始浮现自己抱着女儿的场面。
　　她闭上眼睛，想要平复一下，没有想到，还好像隐约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吓得她一下睁了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斜睨了一眼还站在一边的子婴：“你是要在此处歇息，还是……”

　　他利索地褪去了外衣。
　　“夫人喜欢睡外侧，还是里侧。”

　　只穿一身玄色单衣的子婴，好像比平时显得更清瘦几分，像个文弱儒人。

　　“都可。”她轻咳了一声，默不做声地往里头移了点，她本意本是给他个褥子睡地上的。她倒是并不介意和他同塌而眠，只是这床不比相国府，实在是不够宽敞。

　　他钻进了被褥里，她才感觉到，他虽穿得单薄，可一身是真的暖。她素来手脚冰凉，一到来冬日里便是整夜整夜地暖不起来。

　　他若有所觉，一手将她圈住了。

　　“你觉得……”
　　“你是更……”

　　二人都是一愣。

　　“你先说。”子婴道。
　　“嗯……还是你先说吧。”她难得地推诿了一下。

　　“哦。”他道，“你是更喜欢儿子还是……”

　　“还是我先说吧。”
　　她面色淡定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你觉得，一旦陛下驾崩，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拦蒙恬三十万兵马不南下反之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子婴全盘托出道。

　　“没有想好，你可知就算你能当上皇帝，蒙恬想反随时……”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有时候，便只能随机应变。”子婴垂眸，见她急急地想要反驳，立即补充道，“实际上，我并不认为，扶苏有造反的能力就一定会造反。因为……他没有那么想当皇帝。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会想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是呢。
　　如果他只是想要当皇帝，那么，他也不会被流放至北境。
　　可扶苏不想当皇帝，蒙恬呢，蒙恬会甘心看着天下，就这样落在子婴手里吗。

　　“你现在，是在担心我吗。”他轻笑一声，“你放心，皇权这东西呢，一旦被我攥在手里，那么如今一切的局势都可改变。如今，还是怕那赵高……”

　　“赵高我来解决。”
　　她眼眸一抬，笃然的光芒一闪即逝，眼中再显出许多年前，他初遇她时的锋芒。

　　子婴眼神温柔了些许，想起了那一日酒楼中，她因被扶苏撞破诡计而怒不可遏的模样。
　　她骨子，终究还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盛气凌人的小姑娘。

　　“我不会让赵高，活着踏出琅琊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