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一章。真假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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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不置可否。
目光，却还禁不住看向陛下寝殿的方向。
此时此刻，那座巍峨的宫殿内，李玑珥正端着展开的圣旨，眼睫颤抖着，连呼吸也凌乱了。
废李斯相国之位。
册长公子为储君。
扶苏一朝承袭君位，她李玑珥便是唯一的皇后。
轻飘飘的一卷圣旨，在她手心如千斤之沉。
扶苏，扶苏。
眼前，好似能看到十年前，雪夜寂静里，少年那无邪清澈的眼眸。
嫁给扶苏。她终于，终于可以，嫁给扶苏了？
明明应当是能让她血液尽数沸腾的事情，此时此刻，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她的胸腔内好似被灌满了冰碴，肌理下汩汩流动的血，也如凝结了一般。
啪嗒。
她面无表情，却坠下一颗眼泪。
十四岁那年，她深深恋慕上的那个人，娶了另一个姑娘。她愤怒，她痛苦，她张牙舞爪，恨不能杀了那个他心尖上的人。即便是不择手段，即便是付出再多的代价，她也想要得到他。
那个时候的李玑珥，自私而孤傲，可是，活得那样纯粹。
但是，三年了。
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
她锐利的棱角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磨，她的骄傲被一次又一次地践踏。现实的复杂，让她不得不一退再退。
如今，手握着这份圣旨的她，竟感不到丝毫的喜悦。
那让她胸腔与血液都变得刺骨冰冷的，是恐惧，亦是茫然。
——你是更信你自己，还是更信你父亲李斯。
如若三年的自己，能看到今日她的模样，怕是只会投以嗤笑，笑她的畏缩，笑她的怯懦。
脑中扶苏纯净温润的眼眸一眨，再睁开成了空寂深邃的另一双眼。
那漆黑如墨的眼底，好似暗藏着无数毒刺与刀刃，那双眼就这么直直地望着自己，好似望进了自己心间。
——信我。
腹部早已愈合的伤口，竟似又痛了起来。
好似看到咸阳城内，相国府苑。那一棵已渐凋零的合欢树下伫立的颀长的身影，以及那棱角分明的下颚轻抬，看着枝桠间透过日光的模样。
——那若是我死了呢。
——我陪你。天涯海角，生死荣枯，我都陪。
指尖紧刮过圣旨的卷轴处，在木雕上划下深深的印记。指甲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了血丝，她却好似并不知痛。
“我……”
最终，终似释然一般，垂下了手。
“信我父亲。”
皇帝的眼眸猛然一抬，乍现惊愕之色。
她的的声音里，满是无尽的苍凉与苦涩，喑哑而低沉：“陛下错看了，元儿……并无那样的胆色，始终，也不过一俗人罢了。”
双手交叠平眉而行礼，尔后俯身，重重地磕头。
指尖的鲜血，点在她额头。
起身的刹那，好似体内的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离。而心内，空空荡荡的。
一颗冰凉的泪，溅在那道陈旧的圣旨上。
“陛下可知，皇位究竟是什么。”她琥珀一般的瞳眸里，腾起氤氲的雾气，“它是最锐利的剑，但这把剑，是没有剑柄的。得到它的人，拥有斩杀世间一切的权力，但一旦握上它，首先被划伤的，便是自己。”
“而扶苏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得到皇权，他要的是天下安宁，是和他爱的人期颐白头。”她抬起手，以指腹平静地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元儿曾深深地，深深地倾慕于他，所以，元儿愿意倾尽一切，去成全他。”
“成全他，便不该是给他最好的，而是给他，他最想要的。”
皇帝唇齿张合，却久久没说出话来，只是红了眼眶，气息也越来越不闻。
“陛下放心。我虽不能，为陛下将这旨意昭告天下。但我起誓，无论日后世事如何，定护长公子一生无虞。”
再垂头触地，这一次，头磕在了地上，咚地一声。
在这一个刹那，李玑珥才明白，如若一个人的执念当真够深，那么任何外力都无法撼动。所有的阴差阳错，都不过是因为，自己本就不够坚定。
七岁那年，易水河边的那一场相逢。
不过一场无疾而终的纠缠罢了。
就算没有子婴，她也不可能真正得到扶苏。她却始终将这份无缘，迁怒到了他的头上。
没有父亲一味的强求，便没有激起天性的叛逆。在这一道圣旨之下，反而让她将自己的心彻底看清。
她和扶苏不一样。扶苏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天下，但她不能。她做不到倾其所有，她做不到义无反顾。正因为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绝不可能拥有的光辉。所以她才如此执拗地去守护，去追随。
那个人是一块无暇的美玉。可她，却是泥泞里腐臭的顽石。
自私孤傲，算计筹谋。行事乖戾而张狂，必要时杀伐毫不手软。贪慕无上的权位，享受众星拱月的荣宠。
这都是她骨子里带来的恶臭，是她永远无法改变的本性。
这才是她，无论如何也会失去扶苏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父亲，更不是因为任何人。
就是因为扶苏是扶苏，而李玑珥，从来都是李玑珥。
再一次推开宫殿门。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发髻上的步摇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风里飘散。
如你所言，我信你。我绝不违背当初与你定下的诺言。
子婴，愿你来日君临天下，福泽四海，保疆域千秋安宁。
她知道，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玑珥，已经死在了这座别宫里，如同那一滴眼泪破碎在那尘封的圣旨上。
此生，她与扶苏，缘尽于此。
愿余生各自安好，愿暮年白发，他的心，一如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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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中，合欢叶落尽。东边传来的书信展开，看到的竟是李玑珥的字迹。她的字没有小女儿的婉约娟秀，颇有李斯笔锋劲道的影子，那落落大方秦篆字迹，他一眼就能认出。
信中唯有一句。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竟是一句诗。
他一时间望着这绢帛，不明其意。反复看了几次，的的确确一字不差，就是一句出自诗经北风一卷的句子。
以李玑珥的性子，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写这么一句话来。莫非，这里头有什么玄机。他捣鼓了许久，始终无果。
只是，越是看，目光，便越是落在携手同行四字上。
莫不是。
他倏然一惊，起身，再将这句细细看了一遍。莫非，她想传达的，就是字面意思。
携手……同行。携手同行。
绢帛一收，蓦然喊道：“备马。”
腊月的风扑面而来。陛下不知何时便会驾崩，天下不知何时就要起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子婴素来沉稳的心却不断地高低起伏，如擂鼓一般跳动起来。
马蹄踏碎凝结在路坑上的薄冰，溅起泥水，一路往东。
陛下随行的车马出了会稽郡，便至琅琊郡。车马方停，舟车劳顿下，她回到了屋中便任由婢子们解去大氅与外衫，遣走了下人，独自一人准备歇息。
熄灯后，却见窗外月色格外明亮，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将窗阁斑驳的影子映在桌案上。
她起身，将窗推开一丝缝隙，寒风触及指尖一片冰凉，吹拂过她披散的青丝。
依稀记得，三年前一日，也是在这样的冬夜，也是这般的皎洁的月色中，他随风入内，为她带来易水河边的雪中忘忧花。
她想要的，他从不曾拒绝。她的猜忌，他也从未介意。
纵使他城府再深，也的确，从未伤她害她。从来，也不过是自己的心端不平，因而看他的恶眼光失了偏颇。
扶苏救她是无意，可他救她，却是有心。
纵使是她对他没有半分心动，可又如何能这样得寸进尺地将他所做的一切，视若无睹。
说到底，自己真是一个自私至极的人啊。
她苦笑，抬起的目光却猛然一滞。
那一轮圆月下，寒风猎猎地吹起衣袂，颀长的玄色身影伫立在屋檐一端，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蝶栖息在枝头。
目光与她对上的刹那，对方好似也愣住了。
她听见外头像是有了些声响，而他足间一点，在屋梁上纵身越过，翻至她屋前，她看到他的鞋履落在窗隔上，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他屈膝蹲下，逆光伸出手，轻触她的面颊。
这一幕，与三年前相国府中，一模一样。
“你怎么……”片刻间她回过神来，便是环顾四周，见没有惊动别人，才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屋内，顺势将窗紧紧关上，背抵着窗缝，“你疯了？”
眼下这个关隘，他竟敢踏出相国府，踏出咸阳城，跟到这里来。
看着她紧张肃穆的眼神，他却散漫得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书帛，道：“不知是谁家的女儿，遥寄尺素一封，也没有落款。只是里头的诗句，我有些看不懂，所以来请教请教元姑娘。”
她一下扯走他手里的布帛，竟是心慌起来。
背过身去，没有作答。只是十分后悔，一时冲动写了这么个绢帕回咸阳。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因为这么一方素帛，策马踏出咸阳追到这里。当时她以为，再见之日怕还遥遥无期的。
“我……我也看不懂……”
他嘴角扬起绕至她身畔，眉头微挑着，忍俊不禁地看着她手心紧紧攥着的素帛，在她耳畔低笑一声道。
“你还没看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真假圣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