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60、第五十九章。始皇东巡

　　“他昨日又来书信。”李斯走近了一步，声音微微压低，他口中的“他”究竟是谁自是不言而喻，“听说，你曾果断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眉头微挑，嘴角随之一勾，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哦？哪一条。”

　　“送荷华回咸阳。”

　　她眉头陡然沉下，连带着眼中也乍现阴暗。

　　“父亲大人也觉得，应当遣送荷华回咸阳？为何，因为辽西郡毗邻东胡，怕有朝一日战火焚身？”

　　李斯听出她口中的凉意。

　　“那父亲大人可还记得，长兄也在辽西呢。”

　　此言一出，李斯顿悟了她口中暗语所指。不由得在心中惊愕，这个孩子竟是如此地敏感多疑，哪怕是对于自己的父亲，都还存着几分猜忌与试探。

　　但李斯，想要听她亲口说出自己所忌惮的东西，故而只是淡然反问：“那又如何。”

　　她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那个人曾和我说过一句话。因为我和长兄，是伶芫所生，故而，父亲大人一定会将毕生所得的一切荣华，都赠与我们兄妹。”李玑珥往前踏上一步，咫尺之隔，仰视着李斯始终静默的眼眸，“可我怎么觉得，这句话反了呢。”

　　“长兄娶荷华时，他心中装的是另一个女人。而我与那个人结亲，所慕也非他。是您，不顾我们兄妹自己的本心一手将我们的命运与他们兄妹缠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您真正想要的，是将一生所得，都交付到那一对兄妹手中……”

　　“元儿！”

　　她声音尖锐起来：“就算我没有嫁给子婴，你还是要他当皇帝。如同哪怕边境战火烧到了长兄身上，你也要先保荷华安宁。”

　　“这是两回事。李由身为一军之帅，自然有他应当承担的东西，无论荷华在与不在，这份责任他都不可推卸。元儿，你同荷华自幼一同长大，难道，你就不担心她吗。”

　　寒风吹过二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恍若凝固了时光。

　　李斯的意思，是她狠心，是她无情了。

　　是的。她是狠心。比起对荷华的担心。对子婴的忌惮在心中的分量更重

　　她一次又一次地驳回子婴想要接回荷华的提议，就是想要将荷华与李由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因为她不相信子婴。她甚至，也不相信自己的父亲。

　　只要荷华在李由身边，这两个极擅谋略的人就不会对北境掉以轻心，在紧要关头，也会千方百计地去保全他们二人。

　　“不是我素来无情，父亲，咸阳城中风起云涌，长兄很耿直，从来不去想其中的弯弯绕绕。我怕他会被舍弃，就像当年。”她终究，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你为了一个芈阮尔，始终不要我娘亲。”

　　“我从未弃你娘亲……”

　　“他们兄妹是芈阮尔所生，可是父亲，我和长兄，才是你的亲生骨肉。我也很担心荷华，可我没办法。”

　　无论是李斯，还是子婴，李玑珥都无法确定她要的和他们二人要的始终会是同样的东西。

　　她始终相信的，依靠的，都只有自己。

　　“你是从何时，开始这样想为父的。”

　　明明在说着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可她凝视着他的眼光，却如皎洁的月色一般纯白而明澈。

　　甚至是，坦坦荡荡。

　　“从你默许了子婴，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娶我开始。”

　　李斯缓缓地摇头，眉头轻蹙。

　　“孩子，你才十七岁。这世上之事，又岂是区区十七载年华能看透。为父今日，便将这句话放在这里，论君王之才，子婴远胜扶苏，这才是为父一定要扶他为帝的原因，不是贪图这过眼云烟的荣华，也并非寄私情于他。可是元儿，你真的有平心看待过扶苏和子婴二人吗，没有，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偏心于扶苏，心有失衡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她的脸色发白，眼中的光渐渐纷杂。

　　心口仿佛一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抬手，不由得摁住自己的心口。

　　却听脚步匆匆。
　　刹那间，拔刀而反身，刀尖抵着一位宫人的脖子，他瞬间腿一软，跪跌而下道：“姑……姑娘恕罪……”

　　她眼中厉色一敛，收回刀，看着陛下所居的寝宫方向，道：“何事。”

　　“陛……陛下醒了，要……要见相国府的元姑娘。”宫人道。

　　李斯蹙起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只有元儿一人？”
　　“回相国，是。”

　　李玑珥目不斜视，昂首挺背与李斯擦肩而过，往殿中去。

　　“元儿，记住。”
　　听闻到父亲低沉的嗓音，她脚步一顿。
　　“一个连家人都要猜忌的人，一个无论是谁，都绝对不相信的人，是活得最辛苦的。父亲不希望你成为一个活得这么累的人。”

　　她眸光垂下，夜风扬起她身上的大氅一角。

　　“老夫已经年近古稀，元儿，子婴是一个好归宿，试着去信赖他，依靠他，哪怕是日后老夫百年入土，你也不至于孑然一人……”

　　她的眼瞬间颤动。
　　回过头，看着黑夜中，鬓角斑白的父亲，不知从何时起，他眼角的皱纹已经变得这么深。

　　李斯看到她眼底的动容，也看到那闪烁的泪光。

　　她的鼻子泛酸，眼圈发红。

　　一步步踏上阶梯，跨入殿门。

　　抬眸，看到被风吹拂而动的纱幔，和袅袅腾烟的香炉，绰约里，她竟生出了一份怯意。

　　足足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匍匐于陛下所卧的榻前，听到帷幔中传来缓慢却沉重的呼吸声，她轻轻地喊道：“陛下……颐安。”

　　过了很久，都没有传来回声，但呼吸声却好似越来越急促了一些，猛地传来一声咳嗽声，惊得身侧的婢女上前查看。

　　“退……退下……都退下……”

　　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纱幔，直直地指着跪在地上的李玑珥，道：“你……过来。”

　　李玑珥余光瞥见婢女们都退下了，在那只手的轻招下，她起身走至榻前。

　　皇帝却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如同枯木一般的手猛地揪住她的衣袖，猝不及防地一下将他惊着：“陛下！”

　　顺着手看去，只见他双目乌青，面如蜡纸，唇角开裂得可见血丝，鬓发也十分凌乱。周遭刺鼻的中药味经久不散。
　　唯有一双眼眸，还可见昔日的锐利锋芒。

　　“好孩子……朕……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