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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始皇东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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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相国府的路,的确也只剩下一条好走。
那便是随了赵高的心愿。
可赵高,究竟想要如何对付扶苏。
她眉宇间,散出淡淡的愁色,指尖也禁不住微微收拢,揉皱了衣角。
他余光清浅地扫过她的脸,忽而问道:“你,喜欢他什么。”
她一怔,抬眸间竟有一丝慌乱之色。
“你这样问,我倒是不知该如何答你。”良久,她只是苦笑着勾起嘴角,“也许你不会明白,那一年,陛下宴请诸臣,我在殿上第一次看见他……就一眼,一眼,我便认出了他。”
他眸光微垂,并没有说她答非所问,也并没有打断她。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特别的。子婴,如今的我,从没有想要得到他。但我想守住他,如同在一片漆黑的雪地里守住那最后的火光。如若说,这个世道已经冰冷到,无法容下一个扶苏那般至良至善之人,那么……”
她琥珀一般的瞳中,绽出点点如针的星芒。
“我也许会,厌恶这个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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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皇帝陛下开始了第六次东巡。途由咸阳始,经云梦而至九嶷山,一路往东而至钱塘。而越是远离了帝都咸阳,便越多的传言纷纷入耳,皆道天命所致,祖龙将死。
李玑珥很清楚,所有人心底都有着自己的盘算,此情此景看似静默,却在酝酿着惊涛骇浪。
却也不知,风浪将袭时,究竟会淹没掉什么。
子婴未能跟着巡游,待在一方庭院中,望天下大势。
院中合欢树下的石案,磨平的棱角处沾着一片落叶,他一袖拂去,却也拂落案上黑白棋子,叮当散了一地。
偶生戗风,将深秋里的合欢叶簌簌吹落。
此时此刻的他,却还依旧思忖着平衡北境蒙氏兵权之事。他错以为对于他而言,对于相国府而言,如今最大的变数,依旧是手握三十万兵马的蒙恬。
却没能料到,数月后的一场事变,几番乾坤变幻,颠覆了所有人的命运。
多年后,子婴回想起那一日合欢叶落的秋日里的静谧,才发觉在很多次被忽略的细微处,都暗示着那一场事变,只可惜不论是彼时的他,还是李玑珥,甚至是李斯,都未能参透。
秋风萧瑟无声,便是在那一日棋子被拂落的刹那,一颗如雪的白玉棋滚落在他鞋履下,子婴脑中蓦然闪过一个疑问。
白衣,他的师父,段白衣。
当日来暗杀李玑珥时,段白衣何以自废双手,也要离开相国府。
段白衣,素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只要还有奋力一搏的希望,她必不会破釜沉舟地轻易言弃。
她发现了什么。
子婴的眼微微眯起,百思却未能得解。
拾起那一颗棋子,攥在手心化作齑粉,随风飘散而去。
不论她发现了什么,只要一朝釜底抽薪,赵高一死,段白衣便彻底没了指望。而失去赵高的胡亥,自然更是无牙之虎,更是不足为惧。
但不知为何。子婴在想到白衣灰蓝色瞳眸,和深夜里,随风扬起的银白发丝时,脑中却止不住地,回想起另一双妖冶而深邃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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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眼底,恍若一场盛世花开一般,簇拥着万千芳华流光。
岁月从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一如当年吕不韦府上一舞倾城的那个芈阮君,拥有着惊世的容颜。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过他的眉梢。
他却好似震颤一般,蓦地连退几步。
滴答,滴答。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她的裙裾。她踩着鲜血,一步步朝着他走来,指尖依旧温柔旖旎,眼底却偶生残光。
“李郎……”
她轻轻依附在他的身上,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声音如丝竹一般悦耳:“我说过……这世间,只有你能杀得了我……”
“芈阮君,你……”
她紧紧地拥住了他,腹中所插的利刃被推入更深,彻底刺穿她的身体。
眼角滑落下一滴冰冷的眼泪,混在血中。
“送给你。”
他的身子陡然被用力一推,踉跄后退中,看到她浑身是血,嘴角带着残忍笑意的模样,眼中芳菲谢尽,如幽蓝烛火燃起。
“你要的,四海归一。”
转过身去,逆光而立的身姿依旧风华绰约。
“若有一日你也青丝终成白发,才会发觉人生不过浮华一梦,我要将世间最绮丽的梦境给你,一如我曾对你许下的誓言……”
周遭的一切,似乎越来越模糊。就连她说的话,也听得愈发不真切。
“不知你,可有能承之。”
眼倏然睁开,惊呼出声:“芈阮君!”
喘气中,才在幽暗的烛火里,看清床榻前的珠帘。
是梦。
轻轻拭去额角的冷汗,一抬手才发觉浑身竟然已经湿透。十多年过去了,李斯极少梦魇,却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
觉得有些口渴,却不愿唤人,自己起身下床榻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尽,披着大氅将窗阁打开些,凉风吹得人格外清醒。
芈阮君已经死了十七年,邯郸城破后不久,是他刺穿她的心口,也是他将她亲手掩埋。但十七年过去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残留的阴霾始终未曾散去。
伶芫和阮尔的相继死去,子婴审时度势的勃勃野心,赵高阴诡拨弄的手段,甚至是皇帝陛下立扶苏的决断,无不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十七年了,原本散落的一根根丝线,好像织成了网,并且开始不断收拢,将这个盛世王朝囚困住,也将许多人的脖子勒紧。
——送给你,你要的,四海归一。
她临死前说过的话,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响彻在耳畔。
外头忽然灯火明暗,人影来往,他拢了拢大氅方才站起,便听到外头传来急匆匆的敲门声。
“相国,大事……大事不好了。”
李斯眼中暗光一闪:“陛下怎么了。”
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道:“陛下病又重了,随行的御医说,不可再擅动。”
李斯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他没禁受住,还怕这眼皮子底下的故弄玄虚不成。系紧了大氅,迎着凉风跨步出门:“待老夫去看看。”
却在将至陛下所居寝宫的时候,看到殿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元儿。
她衣着单薄,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李斯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道:“你在此处做什么。”
“父亲大人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风吹起她的衣角,寒风中的她,面还有倦色,看样子也是好几夜没有睡好了。
“你且先回去吧,今日……”
“今日陛下不会有事的。”李玑珥依旧望着殿门的方向,接过话来。
李斯一愣。
原来她也看的通透。
如今所在的会稽郡虽非陆路要道,但为江水汇流处,是水路的关键。所以,父亲大人才会将姰姐姐的表舅提拔至此处的郡守。
而赵高不可能不知道此中的利害关系。若是陛下薨逝于会稽郡,那么虽是比咸阳好些,但也没好多少。
“他既是有条件要谈,那么,自然该选一个能谈的地方。”李玑珥淡淡地说道,“但我还是那句话……”
“元儿。”李斯知道她要说什么,便出口打断了她。
她想说,无论赵高提出什么条件,都必须留后手,斩草除根。
这一点,她决不让步。一个在宫墙内毫无实权的宦官,竟有本事鼓弄得一位公子偷得传国玉玺,能做到这种程度,赵高就必须死。
“父亲,你不能为了削弱长公子的权,而去借此人之势……”
“元儿,你是不是觉得,让扶苏继位也不是不可。”李斯似是瞬间将她看穿,她身子不由得僵硬一下。
“我没有成心要偏护长公子,但是赵高这个人城府太深……”
“还是你怕,赵高提出的条件,会对长公子极其不利。”李斯再一次一语中的。
她终是缄口不言。
“元儿,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应该明白,活在这世间,就是要不断地取舍。”李斯如同叹息一般,谆谆然道。
她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口来。
已经看过十七载春秋的李玑珥,也终于不再是当年轻易里出口张狂的小女孩。
她明白,越是藏在心底深处的誓言,越不再能清浅地说出口。那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间,承载的是魂魄之重。
我会守住你。
扶苏,我一定,会守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