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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昔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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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清晨时分,蒙毅将军府门外,便出现了一名贵客。
蒙毅是去年调任回咸阳城的,他同兄长蒙恬一样是统兵奇才。但若论朝堂中那些个错综复杂的纠葛,他却是没有兄长蒙恬看得透。
故而年前,兄长还特意书信一封,要他在咸阳城中多听少言,遇事得同其商议,若有大事,尽量不要冲动地下决断。
却未曾想到,在早朝前,竟是相国府李斯的女儿有事求见。
她只将一封书信亲手交与了他,其它并未多言。李玑珥说,如若蒙将军看完后,心存疑虑,也大可用自己的方式去验证调查。只是她一个内府之人不敢多言,而父亲大人也命她不得声张。
待到李玑珥走后,他才将这封信拆开。
身侧的管事见他神色几番变化,提点道:“将军,不知是何事,是否要提前与蒙恬将军商议?”
蒙毅面色苍白,又将布帛上所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才将布帛叠好交于管事,道:“先去烧了。”
兄长蒙恬曾说过,李斯惯是个狡诈之人。遇到这种事,自然是不敢声张,生怕引火上身。
可却将问题抛给了他蒙毅。
蒙毅何尝不知,这是自讨苦吃的事情。可是蒙家世代效忠君王,其忠勇又岂是他李斯可比的。有些事情,纵然有损于自己的利益,可关乎陛下,关乎大秦,如何可退缩。
布帛上所写,中车府令赵高在宫中下毒,残害陛下龙体。
其实,陛下近几年来,身子骨越来越差。长兄蒙恬也曾怀疑过有人暗动手脚,甚至怀疑到了李斯身上。
可终究找不到证据。
难道,难道不是李斯,却是个宫中内侍官宦。
蒙毅也暂时不敢声张,只命了人去请了几个御医来先查问查问。却也并未问出什么。遣了人去偷了些陛下的药渣回来,命了府中的郎中细细检验。
却还是什么也未检验出。
蒙毅一调动御医,消息便传到了李玑珥的耳中。
她眉头一挑,把玩着手心里的杯盏,道:“倒还真是个直肠子。”这样查,能查出什么才真是有鬼了。
遣走了报信的婢子,她站起身来,绕着荷花池来回踱步。
这调动御医之事既然能传到她耳中,必然也能传到赵高耳中。蒙毅行事忠勇耿直,可脑筋转不过弯来,不懂个中阴诡之事。这有益,也有弊。
不若,她帮帮他。
脚步倏停,眼中精光一闪。
赵高不过是一介中车府令,再怎么得陛下宠幸,手中的权又岂可和相国府抗衡。莫要说相国府,即便是如今在咸阳城内徒有虚势的蒙毅,想要打压下他也是绰绰有余。
若要说平日里,他还能哄骗得了陛下,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陛下昏睡多日,近几日都神志不清。
此时不除赵高,更待何时。
而子婴,却像是被当夜里那个银白长发的女子给镇住了一般。在她提出可以利用蒙家除掉赵高时,竟是缄默了。
如今更是。他虽找不出理由阻止她,却不知为何,心底始终有些惴惴然。
雪衣,段雪衣。
她竟也甘心,追随赵高。赵高……赵高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可李玑珥说得也不错,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那不成真的等到陛下驾崩了,一切都顺遂他意吗。
这世间从来没有万全之策的。纵使胜算堪忧,也需得一搏。
蒙毅将御医问了个遍,自然,也问到了魏钟。魏钟是宫中的老御医了,当蒙毅将府中新拿来的药渣给魏御医检验时,魏钟提出,此药乍一看的确没有问题,可实际上,却也有些蹊跷之处。
蒙毅忙问,究竟是何处蹊跷。
“臣未直接诊治陛下,故而也不知陛下圣体究竟如何。可此药中既入了白茯苓与葵子,可见陛下忧思梦魇,有些心神不宁。可药中另入丹砂,虽也是可平心神的药,却同时也是压虚火的……”
个中弯弯绕绕,蒙毅并未能听得太懂,截下话头道:“那究竟是蹊跷在何处?”
“丹砂压虚火,可白茯苓用药之忌,便是虚火旺盛。如若陛下平日里再长入令一药,便可令其渐渐意志昏沉,身乏困倦,长此以往,的确可损龙体。”
蒙毅大惊。
“何药。”
“秦艽。此药也常入香料,不知陛下素日里,是否焚香。”
竟是如此精细的功夫。
蒙毅又命人去取些陛下宫中的焚香来,魏钟这一次提点道:“将军,此事切不可提到明面上来,若真有其事,只怕,是要打草惊蛇。”
蒙毅这才又仔细想了一番,道:“本将军亲自去,便以面见陛下为由,总不见得,还能遭人动手脚吧。”
魏钟匍匐行礼,见其转身而去,许久未起身。
相国府中的合欢树不知觉间,已是郁郁葱葱,遍枝新芽。李玑珥卧躺于枝桠上,听着周遭簌簌的声响,只觉得心底一片宁静。
一片叶落,点在她眉心。
她眼眸一点点睁开。
大秦依律治民,法断天下。
这也是父亲大人毕生信奉的治国理念。
纵然你勘破天子之心,却终逃不过律法无情。蒙毅忠肝义胆,有损帝王之事他绝不会姑息。
只要一切够快,他便没有机会翻身。蒙毅并没有蒙恬善于权谋,即便你想玉石俱焚,牵扯出长安令一事要拉相国府下水,可咸阳城中独有蒙毅一人。
凭他一人之势,如何能抗衡得了相国府。
摘下眉心一片新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中闪过寒光。
只要赵高一死,咸阳城就是彻彻底底地攥在了她李家人手中。不管蒙毅知道了什么,父亲大人多得是本事,让讯息断死在咸阳城门中。
将手中绿叶攥紧于手心,余光一撇,却瞧见树下,正抬头打量着自己的子婴。
她怔忪片刻。
“你看我作什么。”
从树上一跃而下,正正地落在他跟儿前不过寸隔,双膝微屈站稳后,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之意更是凑近些许:“莫不是,还有什么骗了我的。”
他眼眸一垂,着跟前的李玑珥。
她似是又长高了一点。
“雪衣。段雪衣。实际上,她是赵氏,段姓,名凰兮,字雪衣。”
赵凰兮。
李玑珥记得这个名字。
赵国国君幽缪王亲侄女,十七年前,赵国的第一高手,赵氏凰兮。
承袭王族血脉却天生骨骼清奇,年仅十三岁便打败王都近侍守卫,赵国公子宁的长女。国破那一日她也不过才十四,十六年前邯郸城破,若非她力保王族撤离,以一人之力斩杀近千人,赵国的王族不可能还有任何生机。
而在她的护卫下,赵国幽缪王之兄公子嘉成功逃离秦军的绞杀,往南窜逃自立为王,令赵国得以再存续数年。
子婴自幼在赵国都城里长大,他所有的武功,皆是她一人所教。所以,她的身手,自也是他最为清楚。
这个女人不是赵国第一高手。她也许,是七国第一高手。
而这样一个人,竟然甘心为赵高所驱使。
“那我问你,若你伤好,与我合力,是否能制得住她。”李玑珥似乎也明白了,他所担心的事情。
“五成把握。”
她思忖片刻,道:“那若是再加上蒙毅将军呢。”
“七成。”
她转眸狐疑似地瞥了一眼他:“你少故弄玄虚。”
“你不是和她交过手么。蒙予白的身手是咸阳城中拔尖的,依你看,是她身手好,还是蒙予白。”子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这倒是还真不大好比较。蒙予白天生劲大,速度,反应都是奇快。可当日那个女子,身法轻盈,尤其是。
李玑珥眉头蓦然一挑,多瞥了子婴两眼。
尤其是轻功,如鬼似魅。
李玑珥怎么越想越觉得,那一日过招,感觉有些熟悉。她再看了子婴一眼,问道:“你自幼失了父母,一身功夫谁教的。”
子婴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竟是没有作答。
不……不是吧。
李玑珥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噢……没事。”她哽了一下,强压下不安,道:“我还是长兄李由手把手教出来的呢,他不还是打不过我。”
子婴忍不住扫了她一眼,还是戳破道:“那是他让着你……”
她的脸登时就黑了。
再抬头,望着那几缕透过绿叶的日光,她微微眯起眼。
无所谓。赵凰兮也好,段雪衣也罢,凭他是谁护着,也别想从她手里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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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青瓦之巅,映着将落的夕阳,漫天暗红的云翳似朱砂入水晕染开来。风吹起她雪白的长裘,斗篷中银白的发丝轻扬。
她垂眸望着底下,来往慌张的宫人们。
偶然瞥见一个身影,眉头挑了些许。迈出两步,竟是悄无声息。抬手触及发间的一支梨花,撷下一片绿叶夹在食指中指间,稍稍打量了片刻。
将目光,柔然地瞥向檐下的魏老御医。
手影微动,只见其喉间血色顿起,周遭的宫人刹那间慌了,乱作一团。魏钟还未能多说一句话,便跪倒在地上,捂着喉咙挣扎片刻,失了气息。
一片染血的梨花叶,钉入魏钟身后的木柱上,枝叶上一滴血缀着,迟迟不滴。
感受到身后有凌厉的目光注视,她未转过头来,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微屈膝纵身一跃。
风吹开斗篷,银丝在日光下显出淡淡的橘色,蒙毅看到她嘴角嫣红一笑,一跃而上她方才所立的位置,却再看不到她的身影。
“将军!”底下有宫人来报,“将军,魏御医……”
自是不用宫人禀报了,站在这个位置,蒙毅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魏钟。
刚刚那个,一头银发似是妖孽一般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握紧了腰侧的剑鞘,心头一沉,道:“今日起,陛下寝宫调动三倍护卫看守。”
他垂眸,望见脚下几片梨花瓣,蹲下拾起打量着,一阵风起,却又将其吹散纷落,像极了冬日雪色纷扬的景象。
竟敢在帝都宫城内,堂而皇之地杀人。
不出几日,宫城内果真人心惶惶,暗下都传陛下屠灭六国,杀伐之气久久不散,宫城内也生了妖物,守夜的宫娥们一到夜里便提灯四顾,战战兢兢。
不久后,连整个咸阳城都流言斐斐,竟相传陛下龙气渐衰,再镇不住血气漫然的宫城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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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车府令。”
清浅的声音,再一次从赵高耳后传来时,他只轻轻地问道:“我要你办好的事情,可都办好了。”
“办是办好了。可雪衣不认为,李斯会就此罢手。”她指尖把玩着一簇梨花,眼光扫过他的背影,道,“李斯贵为相国,您也说过的,只要您没能藏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高转过头来,看着雪衣:“无妨,总归,我也是早在十年前,就当死在代城的。”
“真是可惜呢。”她指尖花落,一脚碾过走至他身侧,凝视着他的侧脸道,“明明……就只差一点点了。”
赵高转过头,伸出手捋过她如瀑散落的银丝:“雪衣,若我现在,再给你一次重新抉择的机会,你可愿出城。”
她一怔。
事情,果真已经到了难以转圜的地步吗。
她眼底的光渐渐熄,缓缓闭上了眼,道:“既是如此,我便去杀了李斯。纵然玉石俱焚,也好过他独赢。”
周遭风声渐起,旋绕在二人之间。
赵高忽的沉默许久。
“李玑珥。”
雪衣眼眸微抬:“李玑珥?”
“你要杀的不是李斯,是他的女儿,李玑珥。”赵高倏然回首,紧紧地盯着她的眸,“她才是李斯和子婴之间,最牢固的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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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李斯眸中暗光乍现,眼眸紧紧盯着子婴,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子婴只是点了点头。
李斯蓦然想起,猎猎火焰焚烧着满地的尸骨,一头银色长发随着旌旗在风中猎猎飘扬的一幕。
女孩微扬的嘴角,溅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一头如雪的发染上血色,她的指尖揪着一个只断手,还在滴血,却以舌尖,扫过唇角鲜热的血迹。
只有李斯和彼时破城的王翦,亲眼见过那个女孩。
那年,她甚至还未满十四岁。
“凰兮,你是说,赵国王族之女,赵凰兮?”
“那是她十七年前的名字。赵国被灭后,她便以段雪衣为名,手持长安令隐居于陇西五年。那五年后,我也再没见过她。如今的情景,还并非最糟,事实上,她还有一个弟弟,化名段林深。如若他也隐没在这咸阳城中。只怕事情,就更棘手了。”
纵然如此。
也别无他法。
李斯握紧了身后长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那也没有别的法子,不论他们究竟如何试探,如何威胁。除赵高这一步棋,终是要走的。”
子婴却是惊奇了一瞬:“相国……”在
他和元儿的预计里,以为李斯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行如此险要的一步的。
李斯明白子婴再想什么,抬手打断了他,轻咳一声,道:“老夫是喜欢步步稳健,可这么多年老夫走过的险路,倒也是数不过来。其中也不乏九死一生。老夫与公子所谋既是大事,那么,便绝无可能永为胜者。”
子婴脸色一肃。
“只要对方手里,还攥着你一定要夺得的东西。那么这一场赌局,我们就不得不跟着下注。”李斯默了片刻,才转过头来,望着子婴道,“公子,你要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杀人于无形的武功,而是腹中举世无双的智谋。”
烛火猛地攒动。
唰——
剑半出鞘的刹那,挡住那飞掷而来三片绿叶,剑身颤动,映着子婴倏然紧蹙的眉头。
“呵。”
月色照耀下,一个人形的阴影映在窗阁之上,倏然间,又消失不见。
刹那间风起,门窗顿开,狂风携花带叶扑面而来,吹落案上数卷布帛。
但静待了片刻,却又再无半点声息了。
他拾起地上的残叶,叶上还残余着梨花的香气。
此时此刻,李玑珥正在屋内誊抄旧书,执笔而落字体苍劲而不失灵秀,窗阁外却偶然飘入一朵素白的梨花,正巧落在案上。
她笔尖一滞,墨在布帛上沾上一笔。
她的苑中,明明不曾种过梨花树。
熟悉而淡雅的香气传来,她的心,蓦然一颤。
一点点转过头去。
余光瞥见一袭阎罗一般的素白,一道如针刺的目光透过层层的珠帘,正从背后凝视着自己。
笔尖一颤,滴下一滴墨来,脏了一卷书帛。
骇人的寂静下,李玑珥却还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未敢轻易放下笔,只将左后绕至右腰,悄无声息地触上匕首。却正在匕首出鞘的刹那,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她急速侧身下腰,堪堪躲过两枚,再以匕首削断直打眉心的一枚,一削为二的叶片却还凭借余势擦破她的脸颊。
“小妹妹,不错嘛。”
女子清灵的笑声从帘后传来,李玑珥看到她在一步步接近,可却偏偏,丝毫听不到脚步声。
血从脸颊上的伤口处流至下巴,滴答一声溅在地上。
她抬手,触及珠帘,轻轻一拽,珠子啪嗒啪嗒散落一地。
她把玩着手心的一把珠玉,轻轻地说道:“啊呀,躲什么,瞧瞧,脸都划破了。”
手中珠玉猛然掷出的同时,屋内灯火尽灭,陷入了沉沉的黑暗。女子倾泻而下的长发如月光皎洁。
李玑珥的眼,亦一点点眯起,手心刀刃在掌心一旋而反握,刀背抵在手腕处,看着眼前的通身雪白的女子,道:“所谓的赵国第一高手,原来,就是个变戏法的是吧。”
雪衣眉头一挑,指尖略过自己的长发,举止投足间莫不风姿绰约,嘴角一勾:“呵。姐姐还有更好看的戏法,你想是不想看啊。”
指尖寒光一闪,李玑珥这才看清,她每一根指头上,都扣着一支寸长的尖刃。
她每一根手指依次收拢后,又徐徐展开。刹那间往前,李玑珥匕首一拦,将她右手抵在距离脖子不过半寸开外的地方。
她又轻笑一声,右手略过她的腹部。李玑珥避躲不及,只感觉腹部一凉,接踵而来的,是撕裂一般的痛楚。
雪衣嗅了嗅指尖的血腥气,好似闻见这世间最曼妙的气息一般,眼神里满是沉醉。
“你很快,但是,不够快。”她绕至她身后,在她耳畔幽幽地说道,“不要怪姐姐没有提点你,这样子的话,可是会很疼的。”
血腥气在屋内蔓延开来。
李玑珥握紧手中刀刃反手往她腹部刺去,她却一退避开半步,顺势以指尖挟住她的匕首,一个用力,将匕首折断。
半截刀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雪衣半带讥讽地瞥了她一眼。
却听她嗤笑一声,倾身往前。雪衣指尖的细刃刺穿她的掌心而被她紧紧扣住,她将手中断刃切过自己与雪衣相握的手,掌握的角度不偏不倚,刹那间鲜血涌出。
一根扣着银环,而环上镶着玄铁尖刃的指头落了地,滚了两圈,被李玑珥一脚踩在脚底下。雪衣看到她被戳了四个窟窿的左手,汩汩的鲜血流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这个女孩。
雪衣看着自己被斩断一根手指的右手,透过指缝,看到李玑珥眼底的尽是倨傲:“悼襄王四年生,大了我十四岁,亏你也有脸皮自称姐姐。”
雪衣眼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