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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昔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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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他向着她走去,却见她惊慌地朝着自己望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模样。
段林深走至她面前,将手中的玉瓶放置于她的手心,道:“别慌,我是来还这个的。”
荷华低下头,看着手心的玉瓶,点点头回了帐中。李由曾说过,在军中,如若无事最好不要多与人走动交往。
段林深望着阖上的帐帘,只觉得这小丫头来得十分蹊跷。
却听夜空中传来一声遥远的鸟鸣声,他眉一抬,望向无垠的苍穹。
咸阳城中的暗讯。独自一人走进林中,取下腰侧的竹哨,吹响后盘旋于林上的雪隼直飞而下,落在他臂上。取下雪隼足下的布条放入怀中,再以竹哨吹起另一个曲调,雪隼又振翅而上,越飞越远。
借着皎洁的月色,他将布条展开。
眼眸骤然一缩,蓦然回过头望向密林外营帐的方向。
原来,那个小丫头是——
遥在咸阳城中的赵高,仰头望着同一片星月皎亮的天空,把玩摩挲着手中的歃玄令。他回忆着今日清晨,李玑珥踏过这道长廊时,缓慢的脚步声。
以及在殿门外时,她浅色的瞳眸中,乍然一显的暗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如踏风,却无半分虚浮之感。赵高将歃玄令收于袖中,余光转向一侧,道:“你来了。”
“中车府令好兴致。”身后的声音轻灵中带着几丝妖娆,浅浅一笑已至他身后。“倒是,还有赏月的心思。”
如雪的发丝在风中轻扬。
“今夜,还得劳烦你往相国府去一趟了。”
她垂眸,看着赵高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帕子,道:“去是可以去,但,要我去做什么。不会,是的当真要我去寻相国府的把柄吧。小丫头三言两语,您倒是当真了不是。”
赵高转过头来,将手中帕子一抬,她这才看清楚上头李玑珥染血所书的,只有四个字。
得失慎之。
她望着那四个字,笑靥如花而绽:“是个有趣的姑娘。明白了,我这就去相国府走一趟。”
“如果可以的话,别惊动李斯。”
她眉角轻扬,自带三分柔媚,而嫣红的唇色在深夜中如一点残血,看得人心口一窒。
“行,您说了算。”
听着她语气中的轻佻,赵高也勾起了嘴角,回过头看着她那一双桃花似的瞳眸,伸出手,替她理好一缕鬓发:“那便拜托你了。”
恍若是转瞬间,一阵风起。
赵高望着手心的几片梨花,放在鼻下一嗅。眼前已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真是清冽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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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唯一的一盏烛火,猛地摇曳一下。
子婴打了个手势,断了李玑珥的话头。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她却好似并没有发觉什么异样,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子婴。
过了好一会,李玑珥眸色一变,看向紧闭的窗阁。
似有脚步声,从那附近传来。
那颇有节律的声响清脆如铜铃在风中摇曳一般,但极轻缓。那脚步声从窗阁外渐渐向门的方向延伸,最后,停在门前。
子婴的眼微微一眯。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客气地响起。不等回声,被反插的门栓,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向一侧挪去,李玑珥瞳眸渐渐放大,伸出手,握上了腰侧的刀柄。
门被轻轻推开,倒是几片梨花瓣先随着寒风潜入,然后,才看到一双雪白的靴履踏了进来。
一缕如雪的发丝从斗篷中飘扬而起,她取下披风,才可见其发间以一支新折的梨花枝虚挽,肤色白皙胜雪,眉细而弯如柳叶一般,却竟是如雪的白色。
她抬眸,手比在朱红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玑珥第一次看见,一头雪白发色的女子。不仅是如此,她的眉,乃至睫,都是看着令人发憷的纯白。一袭淡蓝色衣裳外披着的也是素白的披风。通身上下,唯有朱唇是扎眼的殷红。
她将门反关拴上,眼眸微抬,眼底的光流转而缱绻,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媚气。
“公子伤得这样重,却还同她在此深夜相谈,足可见感情深厚。”她嘴角微扬,环顾周遭,却只见一盏灯亮着,笑意灵动,“哟,还不点灯。”
却见她手影一动,掏出了一只火折子,却在掌心捏碎。霎时间,破碎的残渣在她手心燃起一道诡谲的焰火,幽蓝焰心映着她苍白的面容,一如暗夜中索命的幽魂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她身形一如风一旋,恰似花飞叶落。
星火飞掷向四周摆放的烛台,数盏灯火在风起的刹那间被点亮。
“这样,才像话嘛。”
李玑珥握住的刀刃方才抽出半寸,她却眼疾手快将手中残火向她手背打去。子婴眼疾手快伸手截下那火心,顺带着一拍她手背,将半出的刀子又推了回去。
李玑珥一怔,回过头去。
只见他掌中火心,碾碎成齑粉洒落。
子婴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女子,眼中未起半分波澜,道:“雪衣,我倒是不知,原来你是听命于歃玄令的。”
她掩面到似是羞赧一般微微垂首。
“公子说笑了。手执长安令者,自当服从玄白二令的调配。从前公子吩咐雪衣的,雪衣不也从未办砸过。”她笑意妖娆,走至他的面前,将一方帕子交到了李玑珥的手中。
子婴瞥了一眼那帕子,眼神一凝,又瞥向了李玑珥。
“小妹妹,颇有胆色嘛。”雪衣俯下身子,在她耳畔轻轻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以中车府令的官职,就当真拿你们相国府没有法子吧。”
声音柔缓,却透着泠泠的森气。
“原来这么多年,你都藏在咸阳宫城中。”子婴眸一抬,斜睨着她雪白的鬓发,“承袭赵国王族血脉的你,难道就不觉得辱没吗。”
她又笑了起来,唇红齿白,极是动人。
“等到命都要没了,就会知道活着才是最紧要的。这个,公子不是也很清楚么。”她转眸,再一次瞥了一眼李玑珥。
这小姑娘,长得和她娘亲可真像。
而便是在她眼光挪开的刹那,李玑珥顺势将腰侧短匕抽出,从下至上往她腹部一划,她倾了些许,以毫厘之差恰巧避开尖锐的刀尖,见刀尖转向又往脖子处抹来,刀身反射的寒光闪过她的眉眼,嘴角一勾,退却半步一个侧身。
再一次以毫厘之差,避开。李玑珥自认出手速度极快,在她面前,却沾不到一片衣袖。
柔软的白发,拂过她的手背,纷扬的发丝映在她错愕的瞳孔中。
子婴一只手扣住李玑珥的手腕,见其顾首余光望向自己,缓缓地摇摇头示意。
“雪衣来此,是为同中车府令传话的。”她站定了,看着子婴,道,“公子,中车府令并非您的敌人。公子细想,是谁守住了公子的秘密,又是谁,在长公子远遣上郡时,令相国府长子同时带兵屯守辽西,稳住了相国府的败势。”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令岑氏告密呢。”
雪衣见李玑珥收起手中的刀刃,这才走近了两步。
“还不是怕公子,下定不了决心吗。”她眼中,依旧带着几分柔美的笑意,竟是坐于榻边,抬手为他将被褥盖上了些,银白的发垂落,遮住她深邃的眸子,“公子与林深,在雪衣心中都是一样的,我将公子从来也当亲弟弟看待,如何会害你呢。只不过,是想要推您一把罢了。”
子婴在心底冷笑一声。
“公子切莫多想,只要压得住长公子扶苏便可,余下的,中车府令都会为您料理好的。若是想得多了,只会有害。”
雪衣站起身来往前走去,略过李玑珥时,眸光一斜,又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首道:“眼光不大好,这小姑娘主意太大,像个会惹麻烦的。”
又垂眸细想了一番,嘴角妖娆一勾。
“嗯,不过,挑女娃娃嘛,生得好看最紧要。”
踱着轻盈的步履,她走至门前,指尖触着门扉,转过头。满屋的烛火好似都映在了她的眼底,而她瞳孔中却渐生阴蛰。
她似是还想到了别的什么。
其嗓音极静,似花落点水,在平静的湖心点起一丝涟漪,再一圈圈蔓延开来。
“小姑娘,我同你一样,也是混有一半月氏血骨的。你可知月氏女子,皆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子婴眼眸微微一眯。屋内燃起的烛火霎时间尽灭,屋内瞬间被一片黑暗吞噬。
寂黑中,她一袭浅白煞是渗人,一声婉转地浅笑低声溢出。
门扉一拉即开,寒风拂乱银白长发,吹落她发间一支梨花。
风静后,徒留一地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