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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中车府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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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垂下了眼眸,愈发攥紧了手心中的暖炉。
“你很冷?”
一声询问,将他从深思中惊醒。他看到她起身走了过来,将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一探:“并未起热。”
“嗯。”
“所以你究竟想到没有,那我未能踏入的殿中,可能会是何情景。”
子婴恍若有些疲累一般,缓缓闭上了眼,长叹一口气,才轻声回应道:“嗯。”
是从何时起的呢。不知不觉,想了解她多一点,再多一点。在她去囹圄中探访扶苏起,还是她在乐坊,对着扶苏表明自己立场时。
他一直看着她。
是因为他不愿她成为变数。
可如今,变的人,竟然是他吗。
“公子?”
他再一次从沉思中惊醒。李玑珥觉得,今日他实在是恍惚,也不知是不是伤得实在太重了,气血不足所导致。
“结合李由调遣旨意会被陛下允准,我认为,中车府令赵氏极有可能……是陛下这一场病背后真正的根源。而陛下此病,怕也并不是宫中御医所说的单纯的风寒……”
“这个我也想到了一些,不过来不及深想。”李玑珥道,“我已经嘱咐了宫中的……”
“如果我是赵高,在你逼近宫门眼看着就要把长安令之事抖出,可能会牵连相国府之际,我所想到的,一定会是拦住你。若是拦不住,我应该……会杀了你,再让陛下的病一直拖着,将线索完全斩断。待到陛下伤好,再暗示陛下,你的死兴许与相国府有关,而断掉的线索便会在陛下的猜想里,和相国府接上关系,如此……一切便会回到正轨,陛下与相国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局面也完全不会超出他的预期。”
子婴再乜了她一眼,那眼神深沉,没有往日里半分淡泊。
“如果……”
“如果?”
他将目光挪开:“如果拦不住你……”
“就如何?”李玑珥莫名的,手心冒出了些冷汗。
他默了良久,脸色竟有些由白转青,手中的暖炉好似没有半分温度,只让他觉得彻头彻尾地寒。
“我就会,选择对陛下下手,然后,栽赃于相国府,釜底抽薪,让相国府再翻不得身。这是下下策,因为实在太险,但也是,到紧要关头唯一的选择。”
子婴的意思是。
那个时候,殿中的陛下。
哐当。
她手边的药碗被碰落在地。
“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子婴道。
李玑珥却还想起了诸多细节。彼时她佯装中毒,殿中陛下却始终不曾出来查看,她还以为,陛下根本不在殿中。
“不。”她眼光颤抖着,紧紧地盯着他,“公子所猜,向来……很准。”
这一步虽为全瞎全盲的试探,却不想,试得好生险要。谁也未能想到,那个人,竟是陛下身侧内臣,且他竟已半只手扼住君王咽喉。
子婴想到了之前的诸多事。
两年多年前,与匈奴战事将停之时,岑氏的密告将相国府陷入危局,引得陛下进一步怀疑李斯。而因为蒙家追查长安令之事,为了保全自身,在蒙恬战后得胜刚刚调遣回咸阳之际,被李斯算计得再一次遣送北境。而李斯看似压制住蒙恬,实际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圣心,被陛下认定,决不能辅佐新君。
如此想来,的确是,只有将天子之心窥探得一般无二的人,才能布出的局啊。将陛下对李斯的忌惮放大,又深知陛下实际想要扶持的是扶苏。
子婴闭目的模样,看上去的确像是有些疲倦了。那还是李玑珥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模样。
她悄然起身,正欲离去,却被他一下拽住手腕。
回过头,却看到他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未睁开。
她不明所以,问:“很疼?”
“嗯。”他应了一声,“陪我坐一会,再一会就好。”
她应声坐在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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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城。
“陛下,该起来喝药了。”
陛下缓缓睁开眼,这一次缓了许久,才看清眼前,竟是快要天黑了。他随着婢女的搀扶坐起来,先是漱口,又擦过脸。这才一勺一勺,将药都喝了下去。
怨不得,他觉得昨夜那个梦做了这样久。
却终究还是有醒来的时候。
“赵卿啊。”
“臣在。”
陛下发着怔,眼似是看着一片虚无,轻轻地说道:“朕……梦到她了。”
赵高遣退了几个掌灯的婢女,近侧忽地暗了不少。他行至陛下榻前,微微躬身道:“陛下,已经过去那样多年了。”
是呢。他也老了。李斯,也老了。
转瞬之间,便是暮年啊。
“赵卿,你有没有觉得,李家那个小女儿,长得……其实有几分像阮君。”
赵高顿了一顿,才道:“这若要说像,也当是十九公主更……”
陛下脸色一沉,他话锋一转,道:“是有一点儿,鼻梁尤其像。那元姑娘的母亲也是月氏人,同芈娘娘一般流着一半月氏人的血,自然是会有些像的。”
“罢了,朕再躺躺。”
赵高退下了。
至长廊外的风口,风寒拂袖,赵高看着日光收起了最后一丝余辉。袖中的手,暗暗摩挲着一块触手生温的玉令。玉身通体墨黑,却又中心一点朱红,恰似残血晕开。
那是长安歃玄令。
可笑,可笑。
他的嘴角扬起了意味难明的笑意,似是无奈,又似是讥讽。
嬴子楚,嬴子楚。你生有二子,长为政,幼为峤,又如何能料到二子相杀一世,为王位,也为一个女人。
一个为她叛秦逃至赵国,舍弃一生荣华。
一个又为她将赵灭之,掀起无边战火烽烟。
李斯,还有李斯。
握住玉令的手指节泛青,看着漫天的夜色,空余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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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
子婴听到一丝异响从小憩中醒来,发觉已是深夜。而她。竟是趴在床榻边沉沉地睡去了。屋内的三盏烛火灭了两盏,独独还剩一盏残存。
微弱的光芒下,他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
看了许久。
又听到她一生极浅的呢喃。
原是梦呓了。
他凑近了,将榻边的披风为她披上,倒也没惊醒她。却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再一次道了一句梦话。
“公……子……”
他眼底的光刹那间柔软,小心地为她将披风拉得更上了些。
但眸中光却又蓦地凝住。
再一次看着她睡梦里恬静的眉眼,她的眼角,有着些许的湿润。
她唤的,不是他。
三年了,他只见过她为一个人落过泪。
眼风一扫,蓦地伸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她一下醒来,错愕地看了眼周边,然后才将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一横。
“你可会作画?”
一下把她掐醒,就是为了要她描一幅画?李玑珥心里闷着一股火。
“你可否将那赵高的样貌画出来,约莫六七分像便可。”
“赵国那么大,你何以觉得你便是见过他。况且,即便见过有能如何。”
他扫了她一眼,说道:“若他手中当真有长安歃玄令,保不齐,还真就是旧人。”
她想了想,也觉得甚是有理。
“嗯,画吧。”
她扯了一下嘴角,干笑了一声,说道:“一两分像行不行。”
子婴的面色僵了一下,道:“你觉得呢。”
“那我来说,你来画行不行。”
“那你先说说看。”
她又斟酌了很久。
“是这样的。两只眼睛,丹凤眼,眉毛有些浓,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额头有些宽,鼻梁不是很高。嘴有些宽长。”她用食指拉着自己的嘴唇两角笔画了一下,“这样,看明白没,这样。”
他斜睨着她,一言不发,嘴角似笑非笑。
此情此景实在有些尴尬了。
她讪讪地放下手,还呵了口气搓了搓,道:“你也就十岁前在赵国,就算你见过也记得清楚,十多年过去了,难保他容貌不变。你就不能想个好些的法子。”
“嗯。这法子着实不好。”
他蓦地抬手,将她嘴角残存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了:“舌头还疼不疼。”
那自然是疼的,可她满脑子还想着赵高,哪有时间顾着怕疼。她却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问道:“这被褥是不是有些薄了。你见你今天一整日,都好像有些畏寒。”
他眼神怔忪了一下,她立即以为,他这是又想到了什么法子,忙地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道:“我觉得,方才我们,很像一对夫妻。”
她嗤笑一声,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我与你,不是本就是么。”说完了,倒一杯茶水出来,才发觉这茶又是冷的。
“我是说,普通的夫妻。”
她动作一滞,侧过头来看着他。
“所以呢。”她的语气,竟然莫名地清淡下来,端着手里的茶杯,许久都没有动。
“没什么。”他望着她的背影。
“什么没什么。”她将茶杯轻轻放下,“你分明是有什么。”
气氛转瞬间又冷了下来。子婴看着忽然之间生出了戾气的她:“那你说,我有什么。”
她面色渐沉,走到他的身边,说:“你追求的,和我想要的,本是不一样的。你也很清楚,我们都各有让步,才能达成如今一致的目的,才能在此携手共商,此后的大计。我们是夫妻,但这证明的是我们相国府与你利益的一致,没有冲突而已……普通夫妻,你知道什么才是普通夫妻……”
他的眸色,也渐渐沉寂下来。一如曾经地透着如湖的静谧。
“相爱的人。”
他声音清冷淡薄,“相爱的人,才是普通夫妻。”
她没有再接话。
“你在气什么,你想到了什么。”
他不过说了一句像普通夫妻罢了。她如今想来,竟也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急什么,气什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只有你和扶苏才一起,才能过上,真正如普通夫妻一样的生活吗。”
她惊骇地退了小步,却踩在刚刚摔碎的药碗上,咯吱一声,碎片划破鞋履,好像刺破了她的脚心。
“你!”
“怎么,我不能提那个名字是吗。还是说,子婴以后说话一定要小心翼翼,切莫提到半句能让你联想到长公子的话来。”
她抬手握住身后的茶杯,猛地一下用力摔在地上,溅出的碎片擦破自己的手背,渗出一道血痕。
他看着满地的残骸,却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她却踩着残渣,走至他榻前,猝不及防地高抬起手,刹那间便要一个耳光扇下,他眼疾手快地凌空拦下,动作太快却扯动了伤口,一声闷哼。
“你可以没有真心。但你凭什么,要践踏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