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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中车府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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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却是他自己先怔忪了,眼神里几欲明暗闪烁。
再抬眼,看着面前人的容貌。
琥珀色的瞳眸,唇锋分明却又略显单薄的唇上,还染着干涸的血迹,她的样貌一如往昔,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好像,又有些不同。
她瞳眸里的光芒烁然而坦荡,却看得他背脊一僵。
“你……你方才说是谁。”
听闻此言,她先是一顿,然后神色才渐渐严肃了些,道,“中车府令,赵氏。”
“那你嘴上的血哪来的。”
“嗯?”话锋左一拐,右一拐地让她有些发懵,她微微皱眉道,“咬了舌头。”
“那你袖上的破洞呢。”
他眼倒是尖。李玑珥却不知他问这些个不打紧的作什么。
看到她有些不耐的模样,他微蹙的眉头舒了些,思忖了好一会,尔后才说:“你这些,不过都是些小聪明。等到他回过味来,个中漏洞自然能想得明白。你且先随我回府,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都跟我讲来。”
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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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上郡。
雪原荒漠中,三人绝尘而行,马蹄扬起细雪纷纷,行至了小坡之上,三人陆续拉了缰绳。
远远看过去,长城巍峨绵延十数里,犹如一条盘亘于原野山丘中的长龙,潜伏着,等待着一日苏醒。
“公子。不出三年,从辽西辽东郡始,穿过渔阳,上古,云中,九原,雁门四郡,再从雁门而折偏南下,延至上郡,北地,陇西三郡的,关乎整个大秦的长城工事,便会竣工。彼时,不论是东胡,还是匈奴,其忧患都可大减。”蒙恬平掌指向那巍峨的长城,问道,“不知公子,从这里看到了什么。”
“四海安定。”扶苏道,“我看到了大秦,至少三十年的安定。”
“公子可知,三十年的春秋,陛下定然早已不在。”蒙恬执剑抱拳,看着扶苏道,“公子性温厚,想来并不喜战。这三十年,便是杀伐一生的陛下,希望给予公子的。陛下曾说过,内忧外患,都总得一一平之。”
内忧,和外患。
扶苏明白了,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原来,父王也是看得很清楚的。看似天下已定的局面,内里究竟还有多少东西在缝隙里拉扯中,撕裂着,一不仔细,便将这锦绣山河撕开一个大口子,届时,整个大秦王朝都将再一次陷入国乱。
世间人将再一次陷入,十数年前那般燃尽烽火,民不聊生的沼泽中。
毕竟,如今的四海,是沾染着多少人的鲜血,踩着多少森森的白骨,才终于得定的。
“平六国而定的王朝,怕的是,终还会因六国而亡。”
蒙恬听到他轻轻说出了这一句话,凝视着长公子悠远却带着些阴霾的眉眼,缓缓点头:“便是,这个道理。”
“李斯干的,是与虎谋皮的勾当。他生而微贱,能够到如今得一国之相的地位,若说心中贪慕权位之心不重,那是绝无可能。”蒙恬眼中露出些凶煞之色,却又渐熄了,终是如叹息一般道,“可若说他心中尽是对权位的追求,怕也有失偏颇。”
扶苏将目光从长城上收回,看向蒙恬。他原以为,蒙恬与李斯,当是相互间嗤之以鼻,不屑一论的。
“容臣下,说一句僭越的话。臣子的好坏忠良,那都是同驾驭他的君王手段宽严有分不开的关系。李斯这样的臣子,被陛下那样的君王驾驭着,于乱世便是一匹千里良驹,可开疆拓土平定四海,于开朝亦是忠臣,可定朝纲稳国本。但,那样的臣子并不适合公子,因为他实在——太过聪颖。”
扶苏知道,如若不是在北境上郡,远离皇城帝都,若不是眼下形势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恭顺守礼的蒙恬定然说不出今日这一番话来。
“他已有半颗天子之心,纵然他如今甘心为臣,可他来日,必成大患。所以,公子,李斯此人不得不除。日后,不论是何情景,公子都不可对其生宽厚之心。”
扶苏目光低垂,却好似,在想些什么。
“你说相国李斯太过聪颖,说他已有半颗天子之心,并非尽是追逐名利之人。”他眉头一点点皱起,眼里映着雪色,漆黑的瞳眸中却尽是黯淡,“那么,他如此不愿我当上君王,是否意味着,他从我身上,看不到大秦的将来呢。”
蒙恬身子猛然一震。
低下头,斟酌犹豫了良久,再抬眼看到长公子时,脑海中却还不由得浮现出数十年前的旧事来。
“李斯……李斯,他是有私心的。”
“私心?”
话到嘴边,蒙恬却又不想说了。芈姬自尽后这十几年来,都鲜有人敢提当年之事。
可如今已到了此情此景,若是不和公子讲得明白些,只怕糊里糊涂地,更是会让情形变得复杂。
“公子可还记得,自己生身之母呢。”
扶苏脸色变了些。他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蒙恬要提起她。
“芈姓,宁氏。无名,小字阮君。”蒙恬至今,回忆起它的容貌,心中都任旧留有一份震动,“臣活了数十年,见过七国中无数女子,却还从没有谁,比她生得更美。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说的,大抵便是那样的样貌了。”
扶苏脑海中,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她被掐住时,一双在熊熊烈火中流下一滴血泪的眼眸。
“那一年,陛下尚且不满十三,还未承袭君王之位。李斯也不过还是彼时相国,吕不韦手下的一个门客,聊得官职,并不起眼。但就是在那一年,陛下遇见了她。她在相国寿宴那一日高台献舞,那一日臣也在,大雪缥缈纷乱,那女子身着一袭潋滟红衣……”
如今一闭上眼,蒙恬都还能记住那随着大雪飞扬的红袖,那柔软而曼妙的,挟花点雪的一双玉手,足间轻旋间,顾盼秋水里,让多少人从此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那绰约一舞,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将那恍若遗世独立的影子就这样,深深印入了陛下的骨子里。
蒙恬自幼跟着父兄四处征战,他看过那女子的样貌,她的睫如蝶翼而鬓发含卷,鼻梁更是如刀削一般高挺。
名为楚国的舞姬,实际上,却掺着月氏的血脉。
“也就是在那一年,先王逝去,陛下身为长子承袭了君位。而此后许多年,陛下身边再没有任何女子,始终只有她一人。再后来,陛下除相国吕不韦,提拔李斯并将其重用。陛下继位第六年,芈姬身怀有孕,十月后,生下了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那便是你,长公子殿下。”
等等。
扶苏觉得似有何处微妙,抬手打断了蒙恬的话。蒙恬的意思是,当年自己的娘亲,的确曾得举世无双的盛宠,那究竟何以,何以落到最后投湖自尽的境地。
“因为母妃年老而色衰,所以,父王变心了,是不是。”
蒙恬抬眸,瞥了一眼荒茫原野,道:“陛下,从未变心。直至今日,他依旧,还想要将皇位交到长公子的手中。”
扶苏糊涂了。
“芈阮君,是李斯埋在陛下身边的暗线。”
扶苏脸色,蓦地比雪还苍白起来。
李斯,惯会探查人心,利用人心。他是个极聪颖的人,只可惜,在一切的开端,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可怕。待到他步步高升,才惊觉,所有人都已在他棋局之上。
“公子,可还想再听下去。”蒙恬看到他尽失血色的脸,问道,“没有人会是真正的旁观者,这一场博弈一旦开始,所有人,都是局中人,包括他李斯。”
“我要听。”
扶苏指尖有些发颤,回应却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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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相国府。
长榻上,他盖着厚毯斜靠倚卧,将手中暖炉抱得更往怀里去。她坐在榻前的椅子上,正喝着镇痛止血的汤药。
二人之间,沉默已有半晌了。
子婴也思忖了许久。
“你能回来,实属万幸。”好一会,他才说了这么一句,“如你所说,若是你踏入了那个屋子,只怕就真的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比如说?”
这正是李玑珥最想不通的地方。临门而退,大部分靠的还只是自己不妙的感觉。如若是子婴,兴许能想到更多的东西。
“若真如你所言,陛下所信赖的内宫重臣里,能有如此以巧言令色伪之,实则有大逆心思的人。事情,就要乱了。内侍和外臣最大的区别,就是他虽手无兵权,也抓不住财政,可他,却能靠得陛下最近。他也许对朝中局势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与拿捏,对咸阳城外的东西,看得也并不准确,但实际上,只要他足够敏锐,便只要能看清一样东西,便有了绝对的胜算。”
二人目光对上,她的眸色渐渐犀利起来。
“你是说,天子之心。”
子婴点头。
李玑珥再一次拿起了身侧茶案上的卷宗竹简,仔细再看了一遍上头所书的赵高的旧籍。
“他原先,是赵国人。生于邯郸。”她想了一会,才看向子婴道,“我记得,当年陛下也是生于邯郸。”
就连李玑珥,也是生于邯郸城。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牵连,是他们都不曾想透的。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见门窗紧闭,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陛下当年虽为长子,实际上却并不得宠,自小也不在先王身边养着,反而是先王次子长安君承欢膝下,最得宠爱。且……当今陛下,是曾被质疑过血脉的孩子。若当年并非吕不韦位高权重又与陛下的母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单论先王的遗志,这秦国君主之位,还未必就能传得到陛下手中。”
子婴又乜了她一眼。
她知道的倒还真的不少。
她曾说过,近五十年内,六国诸史但凡有载,无一不知。倒还真不是她狂妄了。就连当今陛下遮掩多年的密事,她也都清清楚楚。
子婴几乎,未曾见过赵高的样貌。既然这旧籍上写着,他曾为赵国邯郸人,而长安君曾叛国降赵,在赵国活了整整十年。有没有可能,他与自己,也并非是素未谋面呢。
而如今细想这一处也并没有什么益处。子婴还是将思虑的重点,放在如何解当下之困这一处上。
赵高绝不是好糊弄的人。李玑珥这点小聪明根本就不足以骗过他。
他能顺着她的台阶下,只能证明,他自己也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如果可以,赵高也宁愿李玑珥,不跨过那殿门而去。
那么,在僵持的那两个时辰里,他到底能布一个什么样的局。细细想来,子婴却只觉得背脊愈发发冷了。
他看着她,她聪慧,敏锐,甚至带着乖戾之气。可她的思谋中未有半分诡谲,她从不算计人心。
而子婴不同。
所以,她不明白,可他却明白。一个诛心之人,可以阴诡可怕到什么地步。
可是,更让他觉得背脊发凉的,却是自己。在明白她想要更进一步地试探的时候,那心底刹那间便乱了的自己。
——你既知,人心是会变的,又怎能确保,自己的心永远不变呢。
不久前,合欢树下她的诘问,竟再一次在他耳畔萦绕不去。
——后来我知道,被改变的不是这个世间,而是我的心。从前觉得愚昧的善良,在渐渐地变得光辉,从前觉得枯燥的诗句,再看,也觉得颇有意蕴。不知不觉,总是想要了解他多一些,再多一些。觉得每一次见到他,看到的却又不仅仅是他。
子婴垂下了眼眸,愈发攥紧了手心中的暖炉。
“你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