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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中车府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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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骤雨初歇。
李玑珥拂去一袖雨水,去侧殿更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听闻陛下半个时辰后便要起身洗漱,便应邀入了正殿内堂稍且安坐。
清茗一壶,香气淡雅而微涩,李玑珥看着上茶的婢女为她沏下一杯,弓身退下。
她看着杯中倒映着自己小半张脸,端起杯盏,拂袖而掩正欲入口时,却将水杯微倾,洒出一小杯于袖上。
转眸看到主殿上两鼎香炉,唤来了婢女,嘱咐道:“我素来不喜焚香,若是陛下有此习惯,便等到陛下来了,再行用香吧。”
如果不愿意打破,蒙氏兄弟与相国李斯之间势力的平衡。
她的眼眸一垂,看着方才染着茶水的袖口,却见其色愈加深了,渐渐地连布料的质地都变得硬了少许。
那么,就是在这半个时辰之内。
在陛下还未起,殿中人却走动着忙起来的,这半个时辰之内。
想尽办法,让她不能见到陛下。
被茶水所污的那片袖口,不足半刻,渐渐被蚀出斑斑点点的破洞。
李玑珥指尖依旧摩挲着渐冷的茶杯,这茶中,果真投放着入腹既发的剧毒,不过半刻,便能灼了她的衣袖。
竟是做好了,要杀了她的准备吗。
昨夜那个宫娥也是。
手藏暗刃,是被示意,紧要时,可借胡亥之势将自己杀之吗。
昨夜风雨不断,她隐隐的觉得背脊有些发愣,可掌心却又不由地发热,还沁出了冷汗。大抵,是染了风寒了。
——所以,之后的,子婴便全权托付给你了。
虽说,有种被子婴算计得行走于悬崖边上一般的感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再想退缩也无路可退了。
但她却明白,这是唯一的路。
不愿意冒任何险,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半个时辰已然过大半,殿中却毫无动静。
此人绝顶聪慧,总不会真的以为,凭借这样一杯茶能杀了自己。还有约莫一刻钟,陛下便要起身了。
身上的冷汗,愈发沁出,她觉着内衫已经快要湿透了。
“元姑娘。”
耳畔传来恭顺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有些熟悉的面容。此人她见过的,是陛下身边近侍,中车府令赵氏。
“姑娘久等了,陛下已醒,吩咐一刻钟后,于偏殿见元姑娘。姑娘可先随臣下前往偏殿候着。”
她起身回敬一礼:“有劳中车府令。”
随着他走出正殿,踏过长廊,看见长廊外树影渐绿花苞初开,才知虽是风雨犹寒,却已是一年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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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蓦然睁开,已是清晨。唇上毫无血色,抬手抚着胸膛上那与心肺只有毫厘之差的伤口,子婴却听到一侧传来相国冰冷的声音。
“公子好一番算计。”
李斯眼底有难掩的暗色。
子婴忍着疼坐起了一些,却牵扯到了伤口,闷哼一声。将被褥也拉上少许,这才道:“相国,难道就愿意一直这般,受制于人吗。”
李斯腾然站起,脸色更是难看了不少,几番将口中话吞下,才黯然道:“那是我的女儿,也是与你拜过天地的妻子,你怎能,将她置于如此险境。”
“相国,李玑珥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无能,她不当是永远在你庇佑下生存的……”
“公子!”
子婴的话戛然而止。那是李斯第一次如此怒不可遏地打断他:“元儿和由儿,是内子临终对我唯一的托付,是老夫的命。你至少……至少应当知会老夫一声,老夫好在宫中差人照应着。”
“此事并没有相国想象中那么危险,我已嘱咐她,实在寻不到线索便以保全自身为重。相国可知昨日宫内传秘讯于辽西郡,这种时候,若是什么也不做,我们永远都只能为人所摆弄。”子婴眉头微蹙,看着李斯听到辽西郡三个字的时候,脸色也变了变,随后陷入了沉思。
李斯这才明白,为何子婴就此事不同他商量。
由儿不擅算计,手握兵权又远在辽西。如若他入了险境,只怕情况便要复杂多了。元儿素来机敏果敢,倒是还更稳妥些。
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李由和李玑珥,如若是要李斯来选,身为一个父亲可当如何选呢。
他看着子婴面无血色的模样,却还想到了些旁的。
默了半晌,才轻声道:“如若让老夫选,自是左右为难百般为难。若是让公子选,便是要容易多了吧。”
子婴一愣。
李斯竟以为,他是为解荷华之困,才毫不犹豫将李玑珥置于险境。
到底来说来,因利结合,便也就免不了互相猜疑算计。就连是他和李斯之间,也莫过于如此罢了。
“相国撮合了荷华与李由这一桩婚事,不也是有自己的思量吗。守骨肉血亲实乃人之常情,相国方才不是也说了么。我从未真正伤及相国府,也未损害相国的利益,只是这世间之事难以完全,大多都是两害择其轻,不过是衡量取舍罢了。”
李斯也知道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子婴行事素来稳妥周全,此番也是被逼无奈。
可事情牵涉到了他与伶芫的一双子女,便让他乱了方寸。
李斯轻叹了口气,看着子婴宠辱不惊的面容,说道:“如若公子终有一日,也能将谁放在心里,便会明白,这世间不单单只是有两害择其轻,也不仅仅是利益的衡量取舍。还有的,是无论以何易之,也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子婴转眸,静默地看着他。
就如同李斯促成李由与荷华的婚事,也如同,他如此属意,让元儿和子婴成亲。
并非他能判断到,他们一定会相爱,一定能幸福。而是,如此便当能在动荡的将来,保住他一双子女的性命。
他们的感情可以用来交换取舍。但,性命不行。李玑珥和李由的性命,就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相国。”
子婴面色虽苍白,眼神却依旧沉寂而无澜。
“我既已和元儿成亲,不论心中究竟如何看待她,对她,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子婴自幼失了父母,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也就余下一位身在深宫十数年来却从未见过的妹妹。我是想保荷华不错,但我也从未看轻元儿。”
李玑珥果真是李斯的女儿。
父女俩皆是多疑,猜忌,偏偏还执拗。
“不知如今什么时辰了。”
李斯看了看天色,推算了一下,道:“卯时三刻已过,辰时将至。”
子婴眉头未舒,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还愈发凝重起来。
为何,竟还能僵持一夜没有动静。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在宫中搅弄风云之人,是他的话。不能明目张胆地拦下她,便一定会通过别的法子,而但凡有所为,便可能会有破绽,李玑珥是个机灵的人,想要骗过她并不容易。
可竟僵持了。
僵得越久,便越是对那个人不利才是。
有千百种法子可以拦下她,为何不拦。
僵住了。便只能证明,他需要时间。他需要这两个时辰做什么。
对方极擅权谋,且,十分大胆。
“相国在宫中应当是有几个眼耳的吧。有事可能要劳烦相国,一旦至辰时,陛下起身洗漱可接见人,便要元儿退身回府。”
李斯沉吟片刻,才道:“为何。”
个中的蹊跷,其实子婴也未完全想透。只是一种直觉。
如同野兽在险境前犹豫再三,最终选择掉头而走一般的直觉。
“此事赌的便是一个猝不及防,很多东西若是给了对方时间细想对策,便已是错过了最佳时机。”子婴眼神变得有些锐利,“错过了时机,她便是硬碰硬,占不到半点好处。最迟到辰时,辰时还未有何进展,便一定要回来。”
李斯面色一沉,即刻起身道:“老夫这便去传讯。”
子婴又想到了李玑珥那个傲然自负的倔脾气。既是能僵住,那说明,李玑珥当时的确受阻了,她已经被拦住了。
一定是拦下她的人,让她觉得事情更蹊跷了。她想要探寻更多,故而拖延了时间。
她给对方留出了布局的时间。
她就是想要硬碰硬地试探。
太急躁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怎么能如此急功近利,自以为是。
他一下掀起被褥,起身的刹那却牵扯到伤口,竟是一下站立不稳,单手撑地跌跪下来。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撕裂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流下,一滴滴溅在地上。
辰时将至。
此时的咸阳宫内,李玑珥走至长廊最尽头,听到鸟儿的啁啾声清脆悦耳,转过头看着天空中依稀可见的日头轮廓,再环顾周身,瞧着那未尽散的薄雾。
出了长廊左转,便可见到偏殿殿门了。
但她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中车府令,赵氏。
她想起来了,何以心中总是对他颇为在意。此人虽为内宫宦官,却文韬武略深得陛下信任,曾任最受陛下宠爱的胡亥的教书先生,文典,律法乃至骑射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李玑珥虽不是朝堂中人,可却对朝中乃至内宫重要官员及所任职乃至职权都记得很清楚。父亲大人论述政事也从未回避过她,而她自幼天赋异禀,过目过耳皆是不忘。
“元姑娘?”
身侧赵高的恭顺平和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她看着不远处的侧殿殿门。
赵高是陛下最为宠信的宦官,本任中车府令是隶属皇后宫中,管车马仪仗之事的。但因宫中无后,且陛下属意,便从来都是跟着陛下服侍。
“无妨。”李玑珥点点头,继而抬步往前。放缓了些步子,每走一步,都满是思谋。
短短数丈长的路,竟似走了许久。
走至殿门外,正对着紧闭的殿门,听到吱呀一声门从里被拉开。婢子看清了面前的李玑珥的面容,却吓得一下跪俯而下,惊呼道:“元姑娘!”
啪嗒。
一缕鲜血从从她口中溢出,顺着下巴低落在地上。她似是无力地扶住了门框,身子瞬间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