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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落雪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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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
夜深无月,窗缝潜入的风吹动二人间的一盏烛火。李玑珥看着不断摇曳的火光,眉头一点点地皱起,一字一句地反问道:“平衡……相国与蒙家兄弟的势力。”
“对。”
寒风吹熄了烛火,屋内顿时暗了几分。子婴走至窗边,风吹起他的一缕鬓发,暗影中的他背影看起来愈发寂冷了,他伸出手将门扉彻底掩上。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举着火光走至她身边,再将那吹熄的一盏烛台点上。
“想必你很清楚,我来到咸阳城的契机,便是源于岑氏向蒙毅的告密信。你可曾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看穿相国府会与长安令有关系。”他察觉到她眼神里微妙的变化,接着道,“没错,岑氏也是手持长安令之人。他自当清楚的,其所密告一旦事成,一同会被陛下除去的,不仅仅会是相国府,更是手持长安歃白令的我。可他依旧这么做。”
“你说过,歃玄令职能在歃白令之上。他的密告并未提及你,只是说相国府与长安令有牵扯。他的目的不在于要打击相国府,而在于,让你不得不去对付蒙家兄弟。”窗阁明明都已关得严严实实,可她却愈发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可这一切,不过都是你的推论罢了。”
“我们处在劣势。至今为止,无论是我,还是你的父亲,都还不过是别人的棋子罢了。”他将火折子收回袖中,双手拢袖而圈,“除了猜,还能做什么。”
他说完了还腾出一只手倒了杯茶,十分慢条斯理地闻了闻茶香。
“那个人,官职一定很高。”
他捏着茶杯的手一顿,继而抿了一口:“嗯。”
高到,身居相国之位的父亲大人,也不能轻易看出蛛丝马迹来。
“那个人,原本,也一定不是秦国人。”
“嗯。”
李玑珥忽的想到什么,问道“你娘亲,莫非也非秦国人。六国皆灭前,不知她出身为哪国。”
咚地一声,茶杯放置在案上。他指腹摩挲着杯沿,默了一会儿,才道:“楚国。”
楚国。李斯原本也是楚国人,祖籍上蔡。她娘亲伶芫是月氏人。故而生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你是想说,那个人可能是楚国后裔。”他抬眸,看着她微微摇头,“我父亲早年叛国,携兵归顺于赵。如若说歃玄令因故国相识而托付,岂非也可能是赵国后裔。”
李玑珥有些迷茫了。赵国和楚国,都是昔日战国七雄中的大国,如今归顺通化,在朝为官的岂是少数。而父亲大人为了维护家国和睦,素来推行不论出生之说,若非仔细盘查籍贯,也难知此人旧国为何。
没有办法了吗。
李玑珥瞥了一眼他的侧颜,看到了他淡泊的面容。
见他又要倒茶,刚抬起的茶壶被她一手摁下。他有些愕然得看着她道:“想不出法子,你茶都不让我喝了。”
“你光喝茶,哪里有在想。”她幽幽地说道,“这茶一口半两,可是贵得很。抱歉,我相国府不养闲人。”
子婴放下空杯,扶额道:“元姑娘不想要付出,便急着得到回报吗。”
她还来不及答什么,便听到他说:“那是不可能的哦,尤其是在手中筹码少于对方的时候。如果不放弃什么的话,就永远打破不了僵局。”
她愣住了。
若有所思,她瞬间沉默下来。
“那我要放弃什么呢。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你心中已有对策。公子不如直言。”她收回自己的手。
“假若子婴猜得是对的,他所想要的,是平衡蒙家与相国李斯的势力。那么,一旦平衡被打破,他便会出手。”
两年前,以岑氏密告逼迫子婴不得不打压蒙家,甚至因此而入了咸阳。而如今,又令李由调兵得成,在陛下手底下护住了相国府不至节节败退。
好像,的确是如此。
那么,再一次打破平衡,他便会一如往常,有所动作。
李玑珥想得深了,刹那间面色苍白,霍然起身道:“你休想……”
“元姑娘觉得,如今的子婴还有法子对身在上郡长公子不利,未免,也将我看得太高了。”他声音中多了些讥讽,乜了她一眼,“本是有机会的。那一日在林中,如果能要了扶苏的命,形势巨变,宫中那个人多少也得露出马脚……即便不露出,他也再无力回天。”
“你承诺过我……”
“是,我承诺过。”
他缓缓站起身来,俯瞰着她:“所以,我如今既杀不了他,也不会杀他。如果蒙氏兄弟不可损,那么,想要让局面再一次失衡,就得是相国府损。”
他的眼神,无喜无怒。
“李玑珥,那个时候,你是真的想将我杀了对吧。”
她眼微眯起,却看到他俯身而下,手一略过她腰间,便将她随身常带的那把短匕唰地一下抽出,放在手间把玩了一下。
尔后将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处,将刀柄放在她手中,刀尖正对着自己。
她眼中的光颤动一下,看着锋利的刀刃,若有所思。
难道说,他是想要——
简直是太疯狂了。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可他说得对,如果想要挣脱一而再再而三被摆弄的命运,就必须奋力一搏。
“这一切,不过都是基于你的猜想,如若那个人并非如你所想……”她的指尖,竟有些颤抖起来。
“元姑娘放心。子婴所猜,向来很准。”
直到现在,他依旧一如往常,眸中一片静谧。不,在那如暗夜一般的静谧之中,还有冰冷的决意。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
“在这之后呢……在这之后……”
察觉到她手有些微颤动,他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她的手背,轻声道:“莫慌。元儿,越是危急的状况下,心中的算计便越清明,这是你的长处。你观察素来敏锐,也有足够的胆色,所以,之后的,子婴便全权托付给你了。”
“我……”
子婴却好似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这是一个契机,能把握住,试出那个人身份固然是好,但更重要的,是保全你自己。此时此刻,我也无法全然预测出他会如何应对。如若失败了,也没有关系,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李玑珥的确有些慌了。她还有未想通的地方,那便是——
“如果来日还能想出别的法子,又为何如今一定要走如此险路。”
他眼神一黯,顿了下,似是在斟酌什么。
尔后才道:“因为我要保住荷华和李由。”
她瞳眸陡然放大。
如今的主动权,的确是握在相国府手中。但只要相国府不兴事,边境便不会起乱,而蒙家与李家,自然也不会一损俱损。
但他终究失算了。他未能想到,李由的身边,也有那个人插的暗桩。
一旦边境起乱,和东胡发生了战事。举国动荡必将陷入混乱。为国为民,为己为私,这场战也绝不能真的打起来,否则,便是伤及国本动摇根基的大事。
李玑珥并未想到这一层,他也本不想点破。怕一旦涉及到李由和荷华,她便会乱了方寸。
一而再,再而三的事实证明。她一旦心里乱了方寸,就净会下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决断。
子婴眼一垂,因为他发觉,她的手不打颤了。
子婴心中很清楚,李玑珥既能成为他所设局中的变数,便也能成为别人局中的变数。若这丫头是个烫手的山芋,便不能只烫了自己的手。
一盏烛火幽微,依旧立于二人之间,明绿的焰心看上去分外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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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眼猛然睁开,察觉到近处的生人气息,他沉沉地开口道:“何事。”
那黑衣人秉手虚行一礼,说道:“相国府出事了。”
他未起身,眉头却皱了起来,声音沉了几分:“出了什么事。”
“长安君之子……被刺杀了。济世药坊里的郎中去看过了,伤势凶险。”
赵高腾然而起,凌乱的发垂在脸前,挡住视线。坐起良久未动分毫。是蒙恬手下的人?不,不对。蒙恬绝无可能查得如此之深,若他知道了什么,首要之际也当是禀告陛下。
那还能是谁。
“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是李斯的幺女。李玑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