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43、第四十一章。落雪于海

　　咸阳城。相国府。

　　一只白色的雪隼落在他的小臂上，他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布条，任它自己飞去。子婴将布条展开，看清上头的字样，面色微微一变。

　　身后的李玑珥眉头微皱，问：“怎么了。是陛下？”

　　子婴摇头，道：“陛下倒是没有什么动静，但咸阳宫里，有人有动静。”复而转身，望着她肃然的面色，扬了扬手里的布条。

　　“宫中有人以长安令固有的暗语，传讯往北境。”

　　李玑珥一惊，眸色倏然暗沉：“上郡？”

　　子婴乜了她一眼，再一次摇头，道：“渔阳郡。”

　　李玑珥接过了布条看完，却只发现上头只写着有讯息传入渔阳，却并未截下，也就不得而知究竟是传了什么讯息，也不能深究到那道指令究竟是传给了何人。

　　“你的意思是，只要一日查不出究竟咸阳宫里究竟是何人手持歃玄令，我们就只能永远这样受制于人吗。”李玑珥心有不甘，攥紧了手中的布条，“那个人几乎知道你所有秘密，但凡我们对他有所不利，一定机会借陛下之手除了我们。”

　　“但他没有。可见，他也非忠心于陛下。”子婴道，“他有别的目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何。”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长安令聚六国残雄，可这长安令，究竟从何而来。”

　　子婴眼风清浅地扫过她的脸，那眼神令她心里有些发凉。

　　“不能答？”
　　“元姑娘若问得真诚，子婴怎会不答。”

　　她眼微微眯起，微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问了便是问了，何来真诚不真诚之说。”

　　“若是一边试探，一边问，那便是不真诚。”子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背影，“你既知当年屯留旧事，能轻易猜出子婴的身份，又怎么会对长安令一无所知。问中留有余地，不是试探又是什么。”

　　“你只要全对我说的实话，我即便是试探了又能如何，也妨碍不到什么。莫非，你是打算骗我，才如此怕我试探。”

　　果真，纵使如今达成同盟，可两个都如此多疑谨慎的人，话语里都还夹枪带棒，如何能真的同心协力。

　　她微侧过头，余光瞥着他，看到他也在望着自己的背影。

　　“长安令是我父王，长安君集结彼时被灭的韩赵国旧臣所创，本是意欲救赵国于水火，无奈失败了。而后来，秦继而灭了余下四国，那些被亡国的朝堂中自有不服秦国统治的，也都归入此一流……”终究还是子婴先松了口。

　　“既是你父王所创，何以你却只得到玄白二令中的歃白令。”

　　子婴又扫了她一眼。
　　李玑珥转过身来：“这我可是问得真诚了，半点不知的。”

　　“我父王死于秦王政十九年秋末冬初，就是赵国国破之时，也是你出生的时分。”他话语里有些缓慢，似是在一边斟酌着，一边回答她，“他是被你父亲杀死的。他自知难逃一死，便提前将玄白二令交于了我的娘亲，以保她一命。”

　　她好似明白了他刚刚扫那一眼的深意。

　　看到她变得复杂的眼神，知道她心中又生了更多猜忌，他才说道：“赵国国破，我父王有叛国之罪，自当是只有死路一条的。如若当日杀他的不是你父亲，只怕，连我也活不下来。”

　　“所以，是你的娘亲将歃白令交给你的。那她……”

　　他的眼光一寒。
　　“我不想谈她。”

　　她看着他陡然阴郁的眸色，自知难再多问什么。

　　李玑珥忖度着如今的形势。蒙恬驻兵三十万于上郡，而李由领兵十万于渔阳，想要单以长兄克制住蒙恬那是绝无可能的。

　　蒙予白还未回咸阳，看来，在陛下的判断中，短时间内扶苏即便是在上郡，也不能全然断定他便是安全的。

　　咸阳城中如今兵权居多的，便是蒙毅驻兵与咸阳城外的五万兵马。

　　这样的安排，怎的像极了，像极了就等着相国府佣兵而反一般。如若长兄的十万兵马没有老老实实地驻守在渔阳呢，岂非是天时地利。

　　陛下送走了扶苏，为何还不起任何动作，削弱相国府的势力。反而静待着，什么也不做。

　　而父亲大人为何又真的默许，长兄那个直肠子就这么去了渔阳，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既拦不住蒙恬，也护不住咸阳。

　　李玑珥猛地想到了九天蒽山海图上所画的边境样貌。渔阳，辽西二郡，接壤匈奴和东胡。

　　东胡。

　　她倏然抬头，看着子婴道：“陛下怎么可能允准长兄去辽西，这道旨意怎么可能下！渔阳郡和辽西辽东三郡是大秦国唯一和东胡接壤的地方，陛下意欲伐胡不过是个幌子，为了加紧长城工事找的一个借口罢了。短期内再兴战事，只怕民生潦倒，四海皆乱，陛下不可能不知。”

　　而让相国府的长子驻守辽西，不就是相当于，给了他随时兴起战火的能力吗。

　　而一旦真的与胡人交战，长兄的区区十万兵力必然不敌，届时还得蒙恬调兵东去增援。

　　如此一来，损人不利己。相国李斯和将军蒙恬，没有一边能讨到好处。

　　“的确，陛下对相国府存的戒心素来极重，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定是能看清的。先遣蒙恬再遣扶苏本是一步好棋，极利于长公子。但又将李由派往边境，场面便再度僵持了。之前所布的局，全都被牵制住了。因为忌惮李由不计后果地兴起战事，陛下也不敢轻易再对相国府不利。”

　　子婴眉头轻蹙，目光又瞥向她手中那张布条。

　　“也许，是在咸阳宫中手持歃玄令的那个人也慌了，所以才铤而走险，不知通过何手段，让陛下允准了你长兄领兵驻守辽西。”

　　这又是怎么联想到的。李玑珥也看向手中的布条，莫非这个人，也不愿扶苏成为君王。那他，是站在相国府一边的么。

　　-

　　咸阳宫。

　　暗紫色鞋履悄无声息地踏入大殿，身后跟着数名内侍。伸出手，拨开一层珠帘，再踏入了内堂，迈着细步走过长廊，最终，走至了偏殿。

　　“陛下。”他在殿外轻磕了头，抬头便看到门从里被打开，他低眉顺眼地走入，隔着层层地纱幔，依稀可见里头人的身形。

　　“赵卿……咳咳……”

　　“陛下稍安，此乃今日朝臣所奏，特此奉上，望陛下圣阅。”他眼神示意后面人，内侍跪下，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身侧的贴身婢女上前来接过。

　　“陛下，十八公子现下在正殿外等候着。”有婢女来传道。

　　“嗯……咳……”陛下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却依旧透着几分苍老和力虚，“教他回去罢，朕想一个人歇着。”

　　“陛下染了风寒，一味地在偏殿中休养怕是也有不妥之处。何不寻个贴心的公子陪伴，一来为免烦闷，二来，这也是公子们应尽的孝心啊。”赵中车府令言语恭顺。

　　陛下又咳了两声。身侧的婢女们眼神有些异样地瞥了一眼赵高，陛下近来实在也是心思倦怠，脾气难免也会不好些，这样直言劝谏，若是惹了圣怒可怎么好。

　　却未想到，沉默半晌后，陛下自个儿伸出手，掀起了榻前的帘子，轻声道：“那便唤亥儿入偏殿吧。”

　　婢女领命而退下。

　　赵高出偏殿入长廊时时，正巧迎面见到正风尘仆仆往这儿赶来的十八公子胡亥。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胡亥抱手行了虚礼：“中车府令。”

　　“十八公子颐安。”赵高躬身折腰，回了大礼。

　　二人擦肩而过，胡亥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赵高可当真是有本事，他说了今日陛下会见他，陛下竟真的便见了他。

　　“公子。”

　　却在胡亥将要踏出长廊时，赵高却又将他喊住了，胡亥回过头打量着他，却见他早已正视着自己，眼中带笑。

　　“美人儿惹人疼惜，的确是值得令人醉生梦死。但望十八公子以前人为鉴，可求之，勿险求之。”

　　前人。赵高口中的前人，是指扶苏。
　　胡亥嘴角狡黠的笑意愈加深了，也将赵高从下到上审视了一番，这才说道：“中车府令不仅要替父皇操心天下大事，还要替胡亥思虑着儿女情长，真是辛苦。”

　　“为陛下尽忠职守，为公子分解忧愁，都是臣分内之事。”

　　胡亥嘴角的笑却一点点收起，走到他的面前：“我从不险求，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我和长兄不一样，我有的是耐心等。”

　　不论是这天下，还是芷衡。总有一日，都会再回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