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落雪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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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说，蒙予白与长公子所处的上郡犹在北境偏西。那么李由请旨而去的渔阳郡与辽西郡，便是北境偏东，临海而望，雪海天三色交融的蓝，从脚底一直绵延到天际。
李由记得这里，再往南一些，便是原齐国地界，当初统一六国的那一场漫长的战争里，攻下齐国，便是从此处开始，采取了由北突袭的方式。
沿海的雪下得如鹅毛一般，也总是比西北处的更厚些。
身为相国府的长子，出身如此贵重的李由，在少年时期也曾跟着陛下征战四方，但天下统一后，在父亲大人的安排下，他前往了地方过起了最安宁恬静的日子。既未直接面对咸阳城的勾心斗角，也未受征战之险，更未承驻守边境的苦。
父亲大人实在很奇怪。默许生为男儿的李由安适，却教会生为女儿的元儿攫取。
李由大抵也有几分猜想。因为他是娘亲带大的。而元儿却是自幼只有父亲。故而他的性子随伶芫，而李玑珥却更像李斯。
娘亲在旧日赵国都城邯郸生下李玑珥那一日，他未能及时赶到，那年十五未满的他策马夜行不眠不休，在终于在次日赶到了邯郸，却只能看到棺椁中已面色青白毫无气息的娘亲。
他看到她的眼下乌青，唇色指甲也是暗紫，唇角的血更是墨一般的黑。
娘亲分明是被毒死的。
但父亲却不许他提起此事，更不许他深究。
隔阂，大抵便是那时开始生出的吧。
他从来都宠着，让着她。看着她渐渐长大，与娘亲样貌可谓一般无二。可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元儿和父亲是一样的人。只顾追求功利，可以随意践踏无辜者血肉而上的人。
如此一来，便愈发觉得这世间空荡荡的，好似只剩下他。
与其说，是他请奏陛下，甘愿领兵为将戍守边境。倒不如说，他不过是想要逃开那令他喘不过气来的咸阳城，以及咸阳城中，那些以尊荣高贵的姿态，将卑微者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权臣之后们。
纵使北境雪再寒，也寒不过人心。
他甘愿长居于此。
但当他在调动兵马时，炊帐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愣住了。站在原地，盯着她忙碌地来回，望了好久，才抬脚朝她走去。
脚步越走越匆匆，用力拽住她的手，将她从帐中扯出时，看到她鼻尖的木灰，还有被火烤得红彤彤的脸颊，眉头登时就紧锁了。
“你……”
他脑中有些空白，张口又不知要说什么。
“我？”她看着自己被紧扣的手腕，又看到他紧锁的眉，惊得也没敢再说话。
“公……”
她如同被踩脚的猫儿一般一下踮起脚捂住他的嘴，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元姐姐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让别人发现荷华的身份。”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挤成一团。
嗯。元儿？
他将她手拉下，也压低了声音，问道：“所以，你为何会在此处。”
荷华眼神有些闪躲，背过身去，搅弄着手指，道：“我……我喜欢海，我也喜欢雪，我……我更喜欢，下雪的海。”
李由发觉她长高了不少。可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荷华骨子里不过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罢了。
竟是为了所谓的雪，所谓的海，跋山涉水跟着他来了北境。
“那你也看过了，现在就回去吧。”
“没……没有，我，我只看到了雪，我还没看到海。”
他看到她穿着单薄的粗衣，原本红彤彤的脸，不过在片刻里便冻得煞白一片。可炊帐中杂人过多，也不方便说话，而自己一身戎装，也没什么能为她遮风的。便领着她先去了自己的营帐里，拿了一身暖和些的男儿的衣服要她穿上。
荷华个头不高，穿着他的衣服长出一大截。他便取了针线与剪子，当场替她修起了衣服的尺寸。
李由，竟然还会……针线活。
荷华错愕地看着他一针一线地替自己缝着袖子口。
“惊什么。我出生时，我的父亲还不过是昔日相国吕不韦手下的一个门客，买不起多少好布料，自小便跟着娘亲学着缝补。”他剪断了线，替她整理好衣袖，又要她躺到榻上去，他替她将裤脚也裁剪一下。
最后，又将她的袖口以长布缠上，脚踝处也是如此。见她眼中又是迷惑，才解释道：“衣服终归是穿多少也是不够的，这样扎住袖口，风便灌不进来。”
都补好了，替她束好发，为她披上一件大氅，说：“走吧。”
“去哪儿。”
他站起身来，回顾着俯瞰她：“看海。”
她嘴角霎时间便扬起了笑，却听到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看完了，我遣个人先送你回渔阳郡守府，再行商量回咸阳之法……”
“我不想去郡守府。”
他回过头，轻蹙着眉头蹲下，与坐在榻上的她直视：“为什么。”
“我……我喜欢这里，我想，我想天天能看……”
他面色和缓了些许，眼底却像是有些疲惫，问：“对于你来说，此处是可玩耍的地方吗。渔阳郡为边境，再往北便是匈奴与东胡，你可知陛下决心灭胡，待到上郡万里长城将竣工时，只怕这里便要起战事了。”
她愣了，朝堂中的事，她从来都是不管不知的。
他见她似是明白了，便起了身。
却在站起的瞬间，被她拽住了手。
“如果，你知道这个。那你又是为什么，执意要来这儿呢。”
他望着她低下的头，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
“难不成，你以为那个人，会在这里吗。”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将手收回，退了几步转身想离开。荷华却立刻站了起来，再一次拉住他的手，声音温软：“对不起……是我，是我说错话了。”
未听他回话，她憋出了一个笑，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是……去看海吗，我们……”
他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替她拢好身上的披风：“风雪大，下次吧。”
“嗯。”
她鼻子又开始发酸，声音有些闷闷的。
护军都尉段林深陡然入账，看到满地的残布，和李由身后榻上坐着的身形瘦小的小兄弟，感觉到二人之间似是有些微妙的气氛，轻咳了一声，道：“将军，渔阳郡守派人将全郡地势图送来了。”
李由点头，回过头道：“外头冷，不要出去挨冻。”掀起帐帘踏出，风雪还从帘缝中吹入些许。
段林深望了一眼那生得白白净净的小子，一看其身型就知道不是军中人。莫非，莫非看似正经严谨的李由，实际上。
“咳……”他轻咳一声，再一次掩饰尴尬，又瞥了一眼榻上眉清目秀的小兄弟。
原来咸阳城中的传言是真的，李由当真好男色。怪不得久久不娶亲。
“呃，你饿是不饿？”段林深收拾着地上的残布，顺带着问了一句，“若是饿了，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我……我不饿。”
嗯？听到她的声音，他的手一顿，再一次看向榻上的小兄弟。
荷华似是被他看得有些惊慌，圆润如珠的漆黑瞳眸瞥向了别处。
这哪儿是个小兄弟。
段林深眉微挑，这分明是个小丫头。
“我叫段林深，任护军都尉。”
“我叫……”荷华好似一下噎住了一样。
段林深挑着眉，看到她憋得脸都红了，才道：“人有时是会这样，一紧张把名字都给忘了。”
听到这戏谑的话，她还没说什么，就看到他一掀帘子已经要出去，却听到她忽然说道：“你的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那是昨日练武对打时不仔细被划伤的，用布扎了一晚上的草药，血已经止住了，就拆开了裹布。
荷华摸了摸周身上下，才想起什么，冲了出去，往不远处炊账里去，拎着自己的细软又小跑回了账中。
她将桌上的针线收起，从自己细软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摊开了摆在桌上。
因为毕竟是行兵在外，荷华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受伤，故而一个包袱里一大半都是各类药物。
段林深看那些瓶瓶罐罐都是精雕玉琢，她选出一瓶，打开盖子，将淡褐色粉末倒在他的手背上。
那瓶子可是上好的藜山青璧雕成，段林深闻着那药粉的气味，那分明是咸阳济世药坊的血凝散，是止血有奇药，这么一小瓶可得好几镒了。不由得再看了一眼桌上二十几个瓶罐。
“这个给你。”倒完了，将手中的玉瓶放在他手里，“一日一回。”
“这应该是带来自己备用的吧，怎么能轻易送人。”他看着手中的玉瓶，又放回她手心。
“无妨，这个，我带了四瓶呢。”
听闻此言，段林深想了想自己的俸禄，眉头禁不住又挑了一下。
看来，李由平日里还给了这丫头不少钱财，难怪他来了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她还要巴巴地跟来。
“那谢过了。”他掀帘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落雪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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